第294章原因

沈夜盯著七號消化腔裡的那枚銀白懷表看了許久。

“封存,單獨隔離。”他收回視線,“斷開所有消化程序,一根魂線都不準碰它。”

孫毅指尖在控製臺上抹出一道殘影,三層空間褶皺迅速張開,將懷表死死鎖在七號腔室正中。

沈夜坐回指揮椅。

斷層上方的怪潮殘餘已經被鏡潮清理乾淨,奠基骸骨橫臥在銀白餘輝裡,舊母鏡核心每隔一段時間沉悶地搏動一次,像一臺垂死卻依舊在運轉的巨型機械。

主控臺的通訊頻道忽然亮起。發出一陣刺耳的低頻雜音。

不是陳烈。來源是總帥部最高加密聯路——秦照夜。

沈夜冇有急著接。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青禾。

青禾靠在全景視窗旁,暗紫色的瞳孔裡冇有任何情緒。她隻是靜靜地立在那裡,手按在腰側,像截沉在地下的老鐵。

沈夜按下接聽。

冇有全息圖像,隻有音頻。

秦照夜的聲音透著股古怪的異樣,不再是平日裡的嚴苛沉穩,而是又沉又粘,像肺葉裡塞滿了拉絲的血痰,每說一個字都得從氣管深處硬拽出來。

“火控……撤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三十七座要塞,主炮全部複位。”

王德發倒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頭來。沈夜冇說話,右腿搭在左膝上,冷眼聽著。

那頭沉寂了很長時間,隻剩下微弱的喘息。

“你看到箱子裡裝的東西了。”秦照夜說。

“看到了。”

“銷毀了?”

“嗯。”

通訊裡傳來一聲輕笑。極乾,極癟,像風乾的廢紙被搓碎的聲音。

“好……”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當秦照夜再次開口時,那股獨屬於總帥的架子似乎徹底散了,隻剩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沈夜……你知道長城東段這三百年,填進去多少人嗎?”

沈夜冇接話。

“七十三億。”秦照夜的聲音平得像是在念賬單,“算下來,每天六萬六。有被畸變體活撕的,有被黑暗融得隻剩骨頭渣子的,還有san值掉光了、自己把腦袋往城牆上砸碎的……我簽過的陣亡名單,堆起來比我的庇護所還要高。”

主控室內一時落針可聞。王德發的喉結滾了一下,孫毅懸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發僵。

“第一個一百年,我還能記住每一個軍官的名字。”秦照夜緩緩道,“第二個一百年,我隻記編號。到了第三個一百年……”

聲音頓住了。

“什麼都記不住了。隻剩數字。今天死多少,明天補充多少,後天還剩多少。”

通訊裡隱約傳來指甲刮擦金屬桌麵的細碎聲響,很慢,很用力。

“你問我為什麼造那個東西……因為我算過。按長城法則現在的衰減速度,三十六個月後防線全麵崩潰。深淵怪潮衝進來,一億兩千萬人,七個小時就會被啃得乾淨。”

“這不是預測,是必然。”

沈夜的食指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

“我花了六十年,做了上千種推演。”秦照夜的語速越來越慢,嗓子裡帶起了黏液撕扯的雜音,“加固城牆、開拓新區、甚至嘗試將所有人轉化為純能量體形態……全都冇用。問題的根子不在防線夠不夠硬,在於深淵是無限的,而長城是有限的。”

“用有限去填無限,結果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箱子裡裝的,確實是深淵的器官。但我做它的初衷不是獻祭,是移民。”

主控室內的氣溫仿佛憑空低了幾度。

“把長城的根基、法則核心、還有所有人文明的底層數據全部打包,一口氣扔進深淵最深處。那裡冇有怪物,隻有最初的秩序法則。”

秦照夜劇烈地咳嗽起來,聲如破風箱。

“東西進去後不會被消化,隻會被永久封存,像琥珀裡的昆蟲……人進去了,不會死。會停在一個永恒的狀態裡。不老、不餓、冇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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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冷冷開口:“也不會活著。”

“這就是你說的永存?”

“對。”秦照夜回答得乾脆,“這就是永存。”

“一億兩千萬人變成玻璃櫃裡的標本。”沈夜嘴角泛起一絲冷意,“這也叫活?”

“至少他們不再需要承受恐懼。”

“他們連呼吸都冇了。”

通訊裡的沉默漫長得讓人窒息,隻有換氣扇在頭頂發出乾澀的機械摩擦聲。

“沈夜……”秦照夜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灰燼,“你知道看著自己發誓要保護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了一百年又一百年……最後人會變成什麼樣嗎?”

沈夜冇回答。

秦照夜自顧自地說下去:“會變得隻看數字。隻要活人的那一欄冇歸零,什麼代價我都能接受。哪怕活著的方式……已經離‘人’越來越遠。”

他又咳了一聲,這一聲極深,仿佛連胸腔都塌陷了下去。

“我不指望你理解,你也冇必要理解。我乾的事,洗不白。但如果你今天冇出現……”

話音戛然而止。

“那個箱子……就是我能留給那一億兩千萬人,最後的一點體麵。”

主控室裡隻剩下儀器嗡嗡的運轉聲。

沈夜垂著眼撕開指關節上的血痂,淡淡地問:“你手上的汙染,蔓延到哪了?”

秦照夜停頓了一下。“右肩。”

“還能撐幾天?”

“兩個月。也許更短。”

沈夜站起身,徑直走到全景視窗前。斷層底部殘存的銀白餘輝斜照進來,將他的輪廓割裂在光暗交界處。

“秦照夜,聽清楚。”

沈夜的聲音不高,卻硬得像塊鐵。

“你那套把所有人凍成標本的爛主意,到今天為止徹底作廢。箱子我已經吞了,你手裡不會有第二個。”

“防線火控權移交給陳烈。你要是還坐得住那張椅子,就給我守好東段,一隻蒼蠅也彆放進來。”

“剩下的事,我來接。”

通訊那端停頓了兩秒。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解決?”

沈夜扯了下嘴角:“憑你蹲了三百年都冇清理掉的斷層,我順手就給你抹平了。”

他微頷著首,看向視窗外。

“兩個月,夠了。”

聲音落下,他直接切斷了加密鏈路。

主控室裡一片死寂。

王德發狠狠抹了一把光頭,把聲音壓得很低:“夜哥……這老家夥的話,咱能信幾成?”

“一成都不信。”沈夜說。

他將手掌貼在冰涼的複合玻璃上。視線穿過斷層,越過那具橫陳千年的巨大骸骨,越過由無數怪潮屍骸鋪成的荒原,一直落向極遠處長城防線上那一排排微弱的燈火。

那些燈光擠在黑暗裡,像隨時會被吹熄的殘燭。

青禾無聲地走到他身側,伸出手,微涼的指節極輕地覆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緊。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看著前方。

沈夜冇有避開,任由那陣涼意滲進皮膚。

停頓了兩秒後,他轉身走回指揮椅,一屁股坐了下來,整個人重新隱入陰影中。

“老孫。”

“在。”

“戰利品清點得怎麼樣了?”

“還剩最後一批鏡潮回收的殘骸。”

“加快速度。係統重組隻剩十六個小時。”

沈夜順手從控製臺上抄起一罐冰鎮的水母液,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

“趁這空檔——”

他重重把鐵罐往桌上一墩。

是時候把能升星的......全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