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比之張儀,更卑三分

景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大朝。

晨霜覆階,太和殿前,百官列班,笏板如林,冠梁如浪。

朝會照例進行。

通政司奏事,禮部奏本,兵部報邊,一件一件,平平常常。

可殿上眾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不時飄向都察院班列。

今天的風向,不對,十分有百分不對勁。

因為都察院禦史不僅,來得齊整,還眉眼上翹。

“陛下。”

果不其然,都察院班列中,一人執笏出班,聲音清朗,壓過滿殿之聲

“臣,僉都禦史王堪,有本麵奏!”

沈端立在班首,側目而觀,同時麵色不動。

“準。”禦座之上,帝點頭應許。

得帝許,王堪雙手執笏,喝聲道:

“陛下,臣聞: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銓政之製,行之百年,司官之設,自有定員

銓選之權,歸文選。

此朝廷之規矩,天下之準繩。”

“可,今有部文一道:陝西清吏司,添設主事三員。

名目,為戶部之請;畫行,乃吏部之堂。”王堪的聲音拔高

“而文選司銓選簿上,竟無一字之錄!”

“臣敢問陛下,此三人,何人之薦?何部之核?何司之錄?

既非聖意,又非銓政,此非增員,乃亂法也!”

王堪開槍,殿上,嗡聲四起。

“《韓非子》雲: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王堪續道:“今日有人,一紙部文,便可繞過銓政

明日便有人,一道口諭,便可廢之

後日六部皆效,天下銓政,便是一紙空文!”

“《易》雲:履霜堅冰至。

臣之所懼,非三員主事!乃此例一開,堅冰之漸也!”

王堪此話方落,都察院班列中,又一人出班:“陛下,臣張懋,有本!

陝西司三員主事之部文,畫行者,吏部左侍郎鄒默。

銓選之權,歸於文選,畫行之人,不循其製!”

“鄒默越權,臣請陛下察之!!”

“臣李瀚,有本!”第三人出班

“三員履曆,不經文選之核,銓選無稽。

其人之賢愚,何人所保?請陛下下旨,令其明示出處!”

“臣劉明德,有本!”第四人出班

“陝西司掌甘寧邊餉,冬餉之文,在司中拖延半月,邊軍之衣,幾誤於寒!”

“增員分權,邊事若失,此責,誰任?!”

禦史臺,四道彈章,四把利刀,齊齊出鞘。

“陛下。”沈端後續出班,聲音沉穩,“臣,有以陳。”

帝道:“準。”

“陝西司增員,戶部之請,部中準行,有文有據。

王禦史所言‘繞過文選’,臣不知其據,請王禦史示之。”

“沈相要據?”王堪執笏,一步上前,“據在此!”

說罷,從袖中取出兩物,雙手呈上:“此一紙,為戶部之請,吏部之文,三員之名,曆曆在目!

此一冊,為文選司銓選簿,自八月至今,司官任免,無陝西司三員一字之錄!”

“沈相要據!那便請沈相,當殿對照!”

沈端不接,反緩道:“王禦史,部文之行,或有疏漏,補錄便是。”

“何至於,大朝之上,以四道彈章,興師問罪?”

“沈相言‘疏漏’.......”王堪道

“百年之製,行之無誤

一朝增員,便成疏漏,沈相以為,天下人,信麼?”

這時,方祁忍不住了,出班喝道:“王禦史!增員之製,部例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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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臺這般興師動眾,莫不是小題大做?!”

“部例未禁?”王堪轉向他

“方閣老,部例明載:司官之設,有定員。

郎中一,員外郎一,主事二,此百年之製!

‘未禁’二字,方閣老若不信,可令吏部取檔,當殿一驗!”

方祁語塞。

“陛下。”

這時,戶部班首,寇元執笏,緩緩出班。

“增員之請,出自臣部。

臣之請,為邊餉繁重,非為私。

王禦史若以此罪臣。臣,無話可說。”

“可......”寇院話鋒一轉,“臣之請,有文可稽

至於部中何人畫行,何人主之.......臣,不知,亦不敢知。”

這話一出,滿殿皆明。

寇元這一句,把畫行之責,輕輕推到了吏部的身上。

沈端麵色驟變,回眸側視,目如寒刃,心中怒極:

寇鵪鶉!爾何人也!尚記盟約否?

媽的!寇鵪鶉是誰告訴你跟人盟約是這麼玩的?

仗還冇有打,你tm舉白旗,賣隊友?!

清流風骨何在?士大夫信義何存?

爾,爾竟真做得出!

.....

禦座之上,周景帝聽完了所有的話方才開孔。

“王卿。”

“臣在。”王堪舉禮。

“卿的彈章,朕看過了。”

“彈事不彈人有古禦史之風。”帝慰道,“朕心甚慰。”

“至於陝西司增員一事.....”帝語平淡

“交三法司,與吏部、戶部,會核定奪。

其三員主事,暫停止職,候核之後再行安置。”

“臣等,遵旨!”

沈端立在班首,麵色不變。

三員主事,還冇坐穩,便已被摘了。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

王堪收好笏板,走出殿門,回頭,魏逆生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相接。

魏逆生輕輕,點了點頭。

王堪咧嘴一笑,大步走下丹墀。

宮道上,沈端的背影,在百官之間,格外沉默。

“沈相,沈相留步!”

這時,寇元快走幾步,追上沈端,臉上堆著笑,壓低聲音:“沈相,方才殿上,禦史臺來得突然,老夫冇有準備。”

“老夫那些話都是緩敵之策!”

“先退一步,保住戶部,老夫的戶部在,才能在後頭,替沈相慢慢周旋。”

“沈相放心,那三員主事,老夫自有章程……”

沈端緩緩側過臉,冷冷看了寇元一眼。

“《史記》載張儀欺楚,許商於六百裡之地,懷王信之,與齊絕交。

及至索地,張儀曰:‘儀與王約六裡,不聞六百裡。’懷王怒而興師。

屈原諫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也。’

懷王不聽,卒敗於丹陽,又敗於藍田,終客死於秦。”

“沈相此論是.....”

“嗬,張儀之欺猶為敵國。

秦楚相爭,各為其國,欺之,是其職。”

“而你今日所為,乃盟中之叛!!”

“老夫與你,正堂之盟,茶煙未散,禦史之刀未至,爾已先鬆了手。”

“未戰先降,未交先賣.......”

沈端望著寇元,鄙視的目光幾乎絲毫不隱,擺袖嗬斥道

“汝比之張儀,更卑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