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節旗一展,騎士北去

十一月,甘肅。

黃河自西南來,折於蘭州,以水為界,分大周與黨項於兩岸。

武威、平川、靖遠之間,荒原如海,雪線覆於烏鞘嶺上,若天工以刀裁出。

墩臺半圮,烽燧如啞,昔時狼煙不複

草甸枯黃,孤雁偶過,一掠若殘墨未收。

王昌齡《從軍行》有言:“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詩中之孤城猶有戍卒,玉門猶有歸路

今日之墩臺,連戍卒的蹤影也難尋。

風仍在吹,沙仍在走.....

......

十一月二十,蘭州。

金城故地,河聲浩蕩。

城樓之上,旗幟獵獵。

蘭州守將立於城門口,望著那支即將出城的隊伍,拱手,聲音沉緩:“魏使君,前頭,便是黨項的地界了。”

“末將,隻得送到此處。”

“魏使君,保重!!”

魏守正端坐馬上,一身緋袍,腰間節杖,黃綃纏柄,旄尾三重,在朔風中微微擺動。

他聲聞言,翻身下馬,整衣,向守將還了一禮:“將軍留步。”

“本使,去了。”

說罷,魏守正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金城的城樓,望了一眼腳下的大周土地,隨即,策馬向前。

隊伍既出,旌節前導,護騎後擁,馬蹄踏河渡之浮冰,一步一響,徑投蒼茫而去。

可離蘭州尚未及二十裡,朔風驟起,黃塵蔽天。

便見一黨項騎隊自丘陵之後卷地而出,橫列道中,斷其去路。

其陣不張不馳,不遠不近,唯靜立如牆。

首領一人,皮甲貂帽,鞍側橫彎刀,目如鷹隼,冷視節旗。

他必然識得此旗,亦知此乃大周使節!!

可正因識得,故而必攔。

欲以此示邊地之權,非旗幟可擅入。

於是直抽彎刀,刃出於鞘,反腕一轉,寒光刺目。

其身後黨項騎士齊張弓,箭鏃遙指,於節旗之上盤桓如隼。

卒無一言,而殺意已滿。

《史記》載漢使蘇武入匈奴,單於“置幣遺單於”,欲以威劫之,武不屈。

今魏守正持節入甘,未抵邊鎮,而黨項已以刀弓相試。

此非尋常盜匪之劫,乃有意為之,以試大周節臣之膽色,亦試大周邊威之真偽。

彎刀出鞘而不落,箭鏃張弓而不發,正是最陰之威。

他要你知難而退,要你旗未立而膽先寒。

魏守正若能於這滿道刀光之中穩坐馬上、麵不改色,則此一攔,便隻是攔住了馬蹄,攔不住大周的節氣。

若稍有退縮,這麵節旗,便連帶著天子的臉麵,一同矮了下去。

風仍在吹,塵仍未定,兩隊人馬在蒼茫道中對峙。

與此同時,大周護騎,皆按刀默立,無一人妄動。

魏守正危坐鞍上,明知對方以下馬威相試,依舊目光蕭然,不擾不亂。

片刻,揚聲喝道:“來者何人?通名來!”

梁赫愕然。

如今刀光在睫,對方不懼,反之先叩問自己的名字?

猶豫了一會,梁赫收刀入鞘,冷哼一聲:“甘州監軍司,都統軍,梁赫!”

“爾大周使節,既入我境,不行參拜,反先問本將名號,何乃無禮之甚!”

“梁?”魏守正微點頭:“好姓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28章節旗一展,騎士北去(第2/2頁)

“本使在蘭州,聞黨項梁氏之名久矣。”

“梁太後臨朝,梁相國輔政,一門貴盛,冠絕國中。

足下以梁為氏,必為太後族屬矣。”

聞言,梁赫眉峰當場一聳。

前唐郭子儀單騎入回紇,回紇諸酋皆下馬羅拜,曰:“吾父也。”

魏守正今日雖不類郭令公之單騎服眾,可一問一答之間,卻以彼之姓,製彼之勢。

要知道,梁氏外戚之尊,在黨項舉國無兩,可正因為無兩,才最怕有人將它當眾點破。

點破它,梁赫便不能隻做一個攔路的都統軍!!

一時間,梁赫氣焰頓斂。

見梁赫不答並且垂眸所思,魏守正繼續道:

“梁都統,貴國太後本漢家女,幼秉漢禮,長通漢文。

臨朝以來,廢舊俗而崇漢儀,方欲與中原通好,共享太平。

足下今攔我節使,以兵相向,敢問此乃太後之意,抑足下自專乎?”

梁赫臉色驟變,一時不能對。

魏守正則繼續緩聲道:“且貴國奪我甘肅,尚敢遣使入我京都

我大周猶待之以禮,館之宴之,安然送歸,未折一使。

今我大周使節入爾地界,足下以刀相脅,本使何懼之有?

所懼者,怕是非我,而是足下!!”

風,卷過荒原。

你奪我地,我不傷你使。

我入你境,你反以刀兵。

此為不義,亦為不敬。

更以黨項梁太後為秤,量他梁赫之輕重!!

你國太後欲通好,你卻舞刀,此非自絕於太後乎?

所以,此問一落,梁赫非但不敢動刀,反怕刀光太亮,照出他心中那點鬼蜮來。

這正是節臣之風,以節為刃,以禮為城。

魏守正凝視梁赫,見其眉宇間稍露囁嚅,便當場驟斂容色,聲寒嗬斥道:

“梁都統,本使再問:爾知爾麵前所立者,何人耶?”

梁赫猝聞其問,不自覺應道:“大周使臣。”

“既知使臣,何不下馬?”

魏守正目若秋潭,清光湛湛:“本使持節而行,代天子臨邊!!”

“爾國國主見之,猶當緩轡下迎,況爾一監軍頭領,竟敢安坐雕鞍,睨視上使?

代爾國主,敬我皇華!此萬國之禮,天地之常也。”

“爾若昧於禮……”魏守正突然揚鞭北指,聲震風沙

“本使不才,願為爾講之!”

朔風大作,節旄翻卷如怒。

旗在,則君命在!

君命在,則千萬人不可奪其誌。

魏守正立馬當道,一人一騎一旗,對百騎而不移。

當真,秦公高徒!!!

......

荒原之上,萬籟喑啞。

梁赫凝視魏守正,見其節旗翻風,目色如霜,不怒不懾,若出鞘之刃,靜懸於千騎之前。

良久,梁赫翻身下馬,手離刀柄。

從騎皆相顧愕然,繼之亦下馬,弓弛而道讓。

梁赫立於道旁,行黨項之禮,咽喉若梗,終不免吐出一字

“請。”

魏守正不遑顧視,策馬而行。

節旗一展,騎士北去。

梁赫獨留荒原,目送久之,若有所失,終不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