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吳越同舟,遇風相救
十一月,金陵,歲色儘斂。
秦淮水瘦,石城霜白。
烏桕葉下,梧桐枝空,簷牙冰箸,晨光中冷光射人。
市廛猶喧,而喧在闤闠
朱門之內,人各有懷。
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金陵之寒,不獨在風霜,唯在人心。
市井之鬨,雖暖,深宅之靜,更冷。
......
寇府書齋,燭影搖寒。
寇元繞案而行,坐而複起,起而複坐,若芒刺在背。
已經七天了......
整整七天,沈端冇有與他說過一句話。
內閣議事,沈端不目之,票擬之事,各秉其筆
朝會相逢,如對虛空。
甚至他所遞的名帖,入沈府如投深井
所遣之人,至門而返,唯帶“閣老不在”四字。
寇元在書房中踱行數步,停住,道:“文遠,進來。”
門開,徐秉文入。
自齊昭敗後,他便補戶部右侍郎,為寇元心膂之臣。
“閣老。”徐秉文躬身,“可是為沈相之事煩憂?”
“爾豈不知?”寇元歸座,歎聲道,“老夫與沈伯玉,共事二十餘載。
他冷我,也不止一次,而像近日這一般......
不接一帖,不見一人,閣議之上,目中無我,哎!!!”
“我,此生第一次見他如此。”
“閣老.....”徐秉文沉吟片刻,低聲道,“下官鬥膽直言。”
“前番朝會,閣老之對,確實過了些。”
“禦史臺鋒方熾,閣老以‘不知,亦不敢知’七字,將畫行之責推與吏部。
保身之術,妙則妙矣,可在沈相眼中,此非明哲,乃臨陣脫逃。
盟約既在,而先自散夥,沈相心中,安能不生大隙?”
聞言,寇元望著他,沉默片刻,依舊死要麵子道:“文遠,你且坐下。”
見狀,徐秉文依言坐下。
寇元則顧燭影,緩述講道:“那日之景,你亦知!”
“禦史臺四道彈章,同日齊發,寒光滿殿。
王堪引經據典,刀刀中銓政之要。
文遠,其刃之向,汝以為誰?”
“吏部。”徐秉文答道。
“是吏部,更是老夫!!”寇元高歎一聲
“王堪所劾者,銓政,然銓政之壞,必有主之者。
所請三主事者,老夫,所畫行者,鄒默。
王堪所欲,非去三主事也,乃欲迫老夫與沈端當殿相噬耳。”
寇元話語至此,聲音漸沉。
“老夫若當殿認‘主謀’二字,則四章皆歸老夫。
何況齊昭黑鍋在背,我尚未來得及卸,如今再加以亂政之罪......
哎呀!!敢問文遠,老夫其能複立乎?
老夫不立,則沈端之盟,其誰與共?
清流之勢,又何以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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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正坐觀壁上,待吾二人相殘,他不就,可獨收其利了嗎?!”
徐秉文垂眸沉默。
“還有,老夫那一句‘不知,亦不敢知’......”
“非賣他沈端,乃是為了示滿朝以畫行之責在吏部。
禦史臺之刀既有所歸,則不複雙刃並下,兼中老夫與沈端。
老夫退其半步,折三主事,可是戶部猶存,吏部亦存。
若我當日不退,則我與沈伯玉,早並列三法司之牘之上了!!”
話至此,語稍止,寇元端茗潤喉,後又繼續說道:“文遠,爾當知,三主事者,乃老夫與沈端共舉。
他畫行,老夫具請,此為盟約。
王堪之刀臨頂時,老夫若認,則沈端必儘歸過於老夫,他白而我赤,他生而我死。
屆時,盟字又何在?
老夫不認,不是背盟,乃保盟。
防其獨善,亦保其不墜。
《老子》雲:‘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
老夫當日之退,正是此術。
以退為進,以守為攻。
哼!沈伯玉熟讀五千言,豈有不知?
知而不能容,是氣勝於理,非老夫負盟,乃他自己負氣罷了!!”
寇元這番話,說得可謂是吹胡子瞪眼
而徐秉文聽罷,輕歎一聲,緩緩道:
“閣老之辯,有理有據,下官聽了,也覺得當日之事,閣老並無虧負。”
“可,可是.....”
徐秉文語微頓,若有所欲言而不敢儘。
“可是如何?”寇元目視道。
徐秉文道:“沈相之怒,恐不在閣老之辯。”
“不在辯?在何處?”
“在未告。”徐秉文從容言道:“閣老當日,縱不先與沈相議定,亦當以目相授。
如此,有商有定,僉同而後行,是為‘共同之謀,分頭行事’。
可,閣老卻臨變先退,片語不與,此在沈相眼中,非退,乃賣。
《論語》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沈相所怒,正以閣老未嘗以同舟視之!!”
寇元聞言,執盞懸空,垂眸良久,方才置盞,長長吐一氣,可依舊不情願。
“或許是老夫……急了。”
“唯圖自全,冇有先告。此一失,的確是老夫之過。”
說罷,寇元起身行至窗前,背向徐秉文而立:“既如此,汝再與老夫備帖一通。”
徐秉文道:“閣老欲我遞往沈府?”
“不。”寇元搖頭道:“老夫親自上門。”
窗外冬暉淡淡,斜映其側,老臣之影,孤而彌長。
徐秉文躬身道:“是。”
寇元凝望窗外,低吟道:“吳越同舟,遇風相救。”
“吾與沈伯玉,同舟者。
舟在,則風浪雖險,猶有可憑。
今我親叩其門,他若還猶拒不納,則是他自己先棄舟,非我負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