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旺極則灰,熾極則冷

一爐炭,燒得最旺的時候,便是它快成灰的時候。

世間權勢,亦複如是.....旺極則灰,熾極則冷。

炭火如此,朝堂如此,人,亦如此。

........

沈府,暖閣。

盆中銀霜炭燒得正旺,映得滿室融融。

沈端倚在榻上,頭戴幅巾,身披一領玄色氅衣,膝上搭著厚毯,手邊擱著銅手爐。

大周士大夫冬日家居的模樣,端的是齊整。

隻是眉宇間,帶了幾分倦色。

沈端咳了兩聲。

“祖父。”

沈伊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溫溫的蜜漬枇杷熟水,擱在祖父手邊

“今日轉涼,可是冷著了?孫兒給您熬了熟水,潤潤喉。”

沈端接過盞,飲了一口,笑了笑:“冷不著,老夫是忙的。”

“忙?”

“可不是忙。”沈端又咳了一聲

“吏部的事,內閣的事,還有六部的事,樁樁件件,都等著老夫。

老夫這把年紀,倒成了全大周最忙的人。”

說罷,擱下盞,忽然歎道:“伊兒,你說,當年馮衍,為何三度乞骸骨,執意致仕?”

沈伊一怔:“太傅致仕,朝野皆以為,無非失勢避禍……”

“失勢?”沈端搖了搖頭,“馮衍那個人,會失勢?他是不想乾了。”

“老夫年輕時,笑他矯情,權傾半朝,說退便退,裝什麼清高。

如今老夫坐在這個位子上,方才懂了......他是真忙怕了。”

“忙到咳,咳到老,老到死.......

老夫今日,算是把馮衍當年的路,自己走了一遍。”

說著,又咳了兩聲還嗆了口甜水。

於是沈伊連忙替他撫了撫背,輕聲道:“祖父,身子要緊。”

“六部中的事,能放的,先放一放。”

“放不得。”沈端擺了擺手,望著孫子道:“伊兒,你入詹事府已有半月。”

“可你畢竟兩榜進士,豈可獨寄清簡之地?

六部之中,汝有所屬否?”

聞言,沈伊眉動,冇有回答。

沈端又道:“祖父為你備了三個:禮部祠祭司郎中,清華之選

戶部度支司郎中,理財之樞,工部營繕司郎中,守成之職。

三司之中,任擇其一。

祖父掌天官,為汝鋪此一階,尚非難事。

你年少,當入六部磨礪,久居詹事,恐消壯心。”

沈伊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祖父,孫兒願回刑部。”

此話一出,沈端執湯碗之手,凝於半空。

“刑部?”沈端側目而視,眉蹙如峰:“你昔以刑部主事外放,今幸而得歸,入詹事府,複還刑部,則當日何須出京?”

沈伊昂首,直承其祖之目,一字一句,若金之有聲:“祖父,孫兒當日出京,正為今日之歸。

昔日我在刑部,所識者,案牘之字

後及至蘇州,乃知案牘之下,皆是人。

孫兒在蘇,親判三十七案,平反冤獄者一。

其人感恩,舉家伏地,額破血流。

孫兒方才知:一紙之判,可輕於鴻毛,可重於泰山。

前唐徐有功為司刑丞,每議獄,必正色直詞,武後時酷吏用事,朝野震恐,而功獨持法守正,雖太後盛怒,終不少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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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謂之“寸心不昧”。

孫兒不敢比,徐有功,但.....

孫兒所欲為者,不虛於徐有功。”

沈伊今日之言,便似此心。

沈端聽畢,碗已擱下,久久不語。

“再者……”沈伊壓低了聲音,目光落在地上

“祖父,禮部、戶部、工部,皆顯要之地,而今亦皆風口。

祖父之吏部,已處風濤之中

孫兒若再入戶部、禮部,則沈氏兩代,並立風口。

風烈者,木必先折

浪高者,舟必先覆。

冷衙藏身,不爭不搶,身安,家安。”

沈端不語,沈伊續道:“且孫兒在詹事府,日近日邊,窺見後局:大周之半壁,邊事之後,必有獄訟

黨爭之後,必有清算。

其時天下最重者,不在吏部,不在戶部,而在刑部。

何也?定分止爭,生殺予奪,皆係於此。

《尚書》曰:‘明於五刑,以弼五教。’

刑名之臣,即明刑弼教之人。

孫兒此時入刑部,由郎中而始,一卷卷核案卷,一頁頁磨案牘

不是熬資格,是替將來占一個穩便的位子,也為沈家伏一條不顯之後路。”

......

徐有功為司刑丞,嘗言道:“政無大小,法不可苟。”

沈伊此誌,正與古直臣同轍。

他不要熱灶,不要顯名,不要人前風光,隻願在冷處暗處,把案卷一寸一寸捋清,把法條一頁一頁讀透,為風波來時立得住。

沈端聽畢,久久未言。

他少年時何嘗冇有過這般想法?

隻是後來站得太高,便再也回不了冷處了。

如今自己的嫡孫兒要回去,他非但不攔,反覺心下略寬。

這“冷”處,未必不是沈家將來唯一的活處。

窗外冬風愈緊,書房內卻難得地靜。

......

沈端緩緩閉上眼,又睜開,隻道:“伊兒既要做星,便做北辰。”

“不為一時一案的明,為萬世不墜的明。”

沈伊聞言,撩袍而跪,鄭重叩首:“孫兒,不負祖父之訓。”

窗外,金陵冬風愈緊。

沈端擺了擺手,讓沈伊起來,又命人添了熱水,自己端著那碗,慢慢飲儘。

他今日才明白,為何那日麵對太子,自己竟會說出

【做他的學生,是天大的福氣】那樣的話。

因為有些路,不是鋪出來的,是自己認出來的。

沈伊要回刑部。

不是他沈端選的,是沈伊認的。

認了,便不回頭。

那他沈端,也就不勸了。

隻把吏部能為刑部鋪的最後一點路,不動聲色地鋪好。

這,就是一個祖父,一個首輔,能做的所有事了。

他日沈伊若真能如徐有功那般,在刑部的大案要案之間守住“公”字,

哈哈,沈家自他以下,總算出了一個,願把生命押在“公”字上的人。

這比入閣拜相,更讓沈端欣慰。

當年從桂林府眾孫中獨帶其一人回京.......

他沈端,終究冇有看錯這個嫡孫兒。

“吾孫,成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