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不多時,禮尚進行
魏逆生攜馮舒至,張載攜李氏至。
張載衣新製石青之袍,束金絲之絛,發無亂絲,若甚自重者。
身旁李氏,一身淡青繡襖,雖是商家女,立在人群裡,卻自有一種從容的氣度。
魏逆生遠遠見了,先笑了:“子厚華服若此,幾欲奪新郎之彩。”
“那是!”張載理了理衣領,得意道:“瞻正嘉禮,吾為兄弟者,豈可失其體?
這袍子,新做的,花了八十錢!”
說著又特意扯了扯袍擺,讓魏逆生看那料子,“子安,你瞧這色澤,這垂墜,八十錢,值不值?”
“八十錢?”魏逆生卻搖了搖頭,似笑非笑
“你那匹上好的絹,我原以為你會送來當賀禮,怎麼如今連影子都冇見?”
張載一噎,麵上那點得意登時僵住了:“那,那是另一回事!”
福娘在旁,早已拉著李氏走到回廊另一頭,兩個年輕婦人湊在一處說體己話。
“李姐姐,今日這般打扮,真好看。”福娘拉著她的手,笑意溫婉
“張郎中好福氣,得你這樣的人陪在身側。”
李氏微微紅了臉:“妹妹莫要取笑了。”
“我不過……隨他來的,連這身衣裳都是臨時尋出來的,怕給你們丟人。”
“隨他來的?”福娘眨了眨眼,故意湊近了些
“李姐姐,張郎中那身新袍子,可是你替他張羅的?”
李氏低聲道:“我本讓他挑件現成的,謙虛些,莫要壓了新郎官的風頭。
可他哪裡肯聽?自己跑去鋪子裡,花了八十錢,買了這麼一身回來,還非說不能給瞻正丟人。”
說到此,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
“那腰帶.....”福娘把聲音又壓低了些,像在說一個隻有兩人能聽的秘密
“金絲絛的係法,可不是張郎中那粗手粗腳能自己收拾出來的。”
李氏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繡鞋尖,好半晌,才悶聲討饒:“妹妹,你莫要說了。”
魏子與張載相視而笑,目送女眷笑語入廊。
魏逆生輕聲道:“子厚,你這媳婦,娶定了。”
張載挺了挺胸,得意得胡子都要翹起來:“那是自然!”
說著,又忽然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子安,《平戎策》我已細讀,茶馬之市,來春必為子辦成。”
“不急。”魏逆生笑道,“先娶婦,後議茶馬。”
“子安!”
“哈哈哈哈。”魏子大笑。
笑聲未已,門仆傳報,但見.....
沈伊布衣素履,獨奉檀匣而入。
滿堂目光,微為一滯。
沈伊,沈端之孫。
而王堪半月前,方領銜上疏,劾沈端擅權。
今日之宴,都察院諸公畢至,而沈氏子獨來,堂上光景,一時微妙。
王堪方與同僚飲笑,聞而一怔,旋即推盞而起,大步迎出,拱手朗聲曰:“文浩兄至,請上座!”
聞言,沈伊看著王堪,見其眉宇坦蕩,笑無城府,於是也笑道:
“王兄,今日來,不賀朝堂,止賀新人。”
說罷,遂奉禮匣。
王堪受之,不啟不辨,唯笑道:“公事為公,私誼為私。”
“文浩既至,便是我王堪座上之賓。”
沈伊的目光,微微動了動,拱手:“王兄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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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豁達,今日之酒,不當摻昨日之風。請!”
沈伊遂坐。
滿堂依舊喧騰,而沈伊目色深沉,若有所感。
魏逆生遙見其,亦舉杯相向
沈伊舉杯應之,隔座對飲,彼此無言,而意已通。
……
吉時將至。
王堪被人簇擁著,站在堂前。
他今日穿了新郎的吉服,紅袍玉帶,可一張臉,紅得比袍子還豔。
“瞻正,你臉紅什麼?”
張載聲大如鵝,打趣道:“你上疏彈人的時候,臉都不帶紅的啊!!”
“張子厚!”王堪梗著脖子,“這,這是……”
“這是娶媳婦。”魏逆生大笑接口,“瞻正,你的彈章,寫起來一氣嗬成!”
“怎麼?今日待妻,話倒是說不利索了?”
滿堂哄笑。
“魏子安!”王堪惱羞成怒,“你、你再笑,我便彈你一本!”
“彈我什麼?”
“彈你,縱妻笑我!”
“哈哈哈哈!”滿堂的笑聲。
姚振坐在上首,望著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好!好!!”
“嶽父!”王堪急了。
“娶也好,嫁也好!!”宋景大笑,“反正從今日起,有人管你了!”
門外鼓樂聲起,嗩呐與銅鑼混在一處,把整條巷子都震得熱鬨起來。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新娘子,到了!”
滿堂賓客聞言,齊刷刷地站起身來,推杯換盞之聲為之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門外望去。
紅綢前引,喜樂喧天。
新娘子一身嫁衣,蓋著紅蓋頭,在喜娘攙扶與催妝聲裡,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向堂前。
堂外風雪未停,堂內燭影搖紅。
王堪立於堂前,遙見其影,慚色頓斂。
遂整冠振衣,肅然而立,其色其儀,一如執笏立朝,麵君奏事之時......
莊而敬,坦而誠。
王堪之立,立如朝堂,其拜,拜若大禮。
窮不改其節,喜不改其度,此真禦史風骨也。
紅綢之下,新婦未知其貌,然聞其履聲篤定,知其夫之可托
禮官唱禮,新人交拜。
禮成。
.......
《詩》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王堪執新婦之手,回身麵眾,朗聲喝道:“諸君!!!”
“我王瞻正,今日成家了!!!!”
滿座皆呼:“好!”
聲震屋瓦,彩聲如沸。
魏逆生獨立人後,望其昂藏之姿,不禁莞爾,低語道:“瞻正,恭喜。”
福娘於其側,悄然握其掌,輕聲道:“官人,他日亦當為吾兒設湯餅之宴。”
魏子聞言,反握其手,笑著點頭
“好。”
《詩經·周南·桃夭》曰:“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此非獨詠新婦之德,亦詠家室之成也。
王堪之“成家”,是安身,亦是立命
魏逆生與馮舒之“孩兒宴”,是期許,亦是托付。
兩對眷屬,一在堂前,一在階下....
王宅紅燭高燒,鼓樂未歇
魏宅雖未開宴,而心下已為來日鋪陳。
這便如詩所雲:宜其室家,而後能繼其後世也。
風雪滿城,而春意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