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寧夏邊風,景都詭影

賀蘭積素,深逾三尺,黃河冰合,橫絕十裡。

十二月寧夏,天地為之噤聲。

朔風卷地,百草摧折,薄於城垣,如鈍刀之砭肌骨.......

砭砭相續,令人心折。

鎮城之內,煙氣低迷,犬伏不出,閭巷蕭條,唯霜色與風聲相和。

李賀《雁門太守行》有詩:“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寧夏此時,無旗可卷,無鼓可聞.....

......

寧夏帥府,居於德勝門內街西公署,門懸征西將軍印,乃升帳、受詔、召將議事之衙。

此時,周銓據案而坐,案上置清田簿一冊,紙頁泛黃,官楷端然。

他已經閱了二個時辰多。

冊中之字,一一可識,冊下之流,隱隱難測。

田土有數,人丁有籍,賦稅有額.....

而其間虛實真偽,如水麵之波,非靜水而不可見。

這時,門簾一掀,副將疾步而入,壓低聲音:“將軍,昨夜,劉家屯又噪了。”

“又是劉家屯?”周銓抬起頭,“幾時?”

“三更。”副將答道:“屯中老卒,聚了百餘眾,圍了清田隊駐所,喊到天亮才散。”

“清田隊,到劉家屯,是今晨的行程罷?”

副將一怔:“正是。”

周銓冇有答話,眉頭越皺越緊。

“將軍,清田這等事,完全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

其他邊鎮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當這開頭之鳥是什麼個事嘛!!”

“實在不行,我們就做做樣子.....”

“閉嘴!!”周銓嗬斥一句,隨即深歎。

鬨事的人,劉家屯,馬家屯,張家集。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撥麵孔。

而鬨事的時候,清田隊還冇到。

刀未至,人先沸......像是有人,提前吹了號。

“將軍。”這時,門外,又有人來報,“韓參將求見。”

周銓轉過身:“請。”

片刻,參將韓鎮大步而入,皮甲上的雪還冇拍淨。

他一進門,便先拱手,聲音沉痛:“將軍,末將鬥膽,有一言,不吐不快。”

“講。”

“這田是老卒的命。”韓鎮道:“末將這幾日,親眼看著營中夜噪,親耳聽著老卒哭嚎......

他們替朝廷守了一輩子邊,刀口上滾了一輩子,就剩那幾畝田,養老送終,傳子傳孫。

將軍若是強清隻怕,兵心一寒,就收不回來了!”

“末將請將軍,緩行!田,可以慢慢清,兵心,萬不可亂啊!”

周銓望著他,望著那張憂心忡忡的臉,半晌,緩緩道:“你說得有理。”

“老卒之田,確是老卒的命。我比誰都清楚。”

“可我更清楚.....”周銓聲音微沉,“清田之令,是天子之綱。”

“老卒之田,朝廷給養,一分不少,其子承籍入伍,田猶軍田,兵猶軍兵。

此‘老卒得養,新卒得田’八字!是聖旨上的話!”

“我隻問韓參將一句,那些鬨事的老卒,鬨事之時,喊的什麼?”

韓鎮一怔:“田在人在,田亡人亡。”

“好一個‘田在人在’。”周銓咬了咬牙

“劉家屯喊,馬家屯也喊,張家集還喊,嗬!一字不差。

你說是幾屯的老卒,心有靈犀,還是有人替他們,先想好了詞?”

韓鎮的臉色,微微一變:“將軍,老卒之言,不過情理之常……”

“情理之常,我信。”周銓打斷他,“可刀未至而人先沸,這個‘先’字,我不信。”

說罷,周銓走到韓鎮麵前:“你替我,給將門帶句話。”

“老卒之田,會清,也會護。誰的手,敢在下麵遞刀.....”

“就彆怪我周銓不客氣了!!”

韓鎮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乾聲道:“將軍說笑了。”

“末將告退。”韓鎮轉身,大步去了。

周銓立在案前,久久冇有動。

這時從大同來的副將低聲道:“將軍,韓參將他……”

“哼,不過是一張嘴。”周銓冷聲道:“他背後的人才是刀。”

說罷,周銓走回案後,研墨,提筆,落紙。

急報,他早已寫好了。

可那些細節,他斟酌再三,於是在私報上一字一句,又添了上去。

【鬨事老卒,皆係劉家屯、馬家屯、張家集三屯之人,反複出現,事同一轍

鬨事之時,皆在清田隊將至之前,若預知者。】

寫罷,他擱下筆,將急報封好,遞與副將:“急報,八百裡加急,入京。”

“這另一份私報,夾在冬餉文書的批核裡,走戶部陝西司那條路。”

“末將明白。”

副將轉身欲去,周銓又叫住他:“等等。”

“將軍?”

“算了,去吧!”

…...

景和十五年,十二月十日,京都。

冬雲如鉛,覆城欲墜。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36章寧夏邊風,景都詭影(第2/2頁)

午後之色,穿牖不入,街道行者百姓,皆縮頸疾走。

戶部陝西清吏司中,張載方閱邊儲之冊,便瞧見其中相夾之報。

於是細觀,尚觀半程,臉色大變,當即擲筆遽起,披風而去。

......

吏部文選司值房,炭火初溫,魏子正翻銓冊

突然,門簾高揭,張載掩扉而進。

“子厚,你?”

張載不語直接將袖中邊報取出,放置案上:

“子安,寧夏急報。”

“周將軍密函,夾冬餉文書而來。”

聞言,魏逆生不再續聞,直接取信展讀,目隨字移,久而不語。

良久,合信問道:“子厚,你觀此清田,所清者何?”

張載道:“清者,田也。其名在屯,在老卒之口分。

其實儘為將門所隱,數十年相積,已成私產。”

“清田清田,所清者,終是田耳。”

聞言,魏逆生點了點頭,低聲若自語:

“方田者,以地量地,以田均稅,使富者無所隱,貧者有所依。”

“周銓清田,是借田殺人,借土破局。

清得動田,便是清得動田後的人

清不動人,田亦不過一冊死數。”

“可惜。”魏逆生搖頭。

張載愕然:“子安,此言何意?”

“老卒護田,人之常情。

《孟子》曰:無恒產而有恒心者,唯士為能。

老卒之田,即其恒產。

動之,則必死護,此理我信,陛下亦信。

清田之難,正在於此,難在不可傷老卒之心。”

“可如今……”魏逆生再展私報,指其字跡道:

“你且觀周銓所述:滋事者,皆同一批人,其起事之時,又皆在清田隊未至之前。

若真老卒自護其田,當各屯各戶、先後不齊,何至於四野同發,如應鼓點?”

話至此,魏逆生語氣驟沉:“無法有人導演此戲。”

“戲成,則軍田之策廢,策廢,則平戎之局斷......

局斷,則我魏子安,成誤國之臣。”

《孟子·滕文公上》曰:“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

老卒之護田,是恒心,將門之煽亂,是陰謀。

二者本不難辨。

可魏逆生心憂的,不是辨,而在局。

這出戲,借的是老卒的血,唱的是將門的腔。

清田一策,若被這出戲攪了,碎的何止是幾片荒田?

是軍心,是邊綱,是平戎二十策裡最沉的一子!!!

真老卒的淚是真的,將門的戲是假的

可在朝堂上,假的演好了,一樣能殺人。

......

魏逆生此話,一出,張載的拳頭,當場攥緊咬牙:“沈,寇......”

“不是。”魏逆生冷靜道:“沈端位首輔,乃繼老師之後,朝堂唯一能持大局者。

他豈能不察我所行之策?

這種不動能得利益,動了反而吃一身騷的行為。

以沈端之智,斷不為此。”

張載疑惑:“寇元?”

“寇元,善謀於朝堂,不達於邊庭。”

“寧夏去京千裡,阻以重山,隔以風沙,他縱有意,亦無此手筆。”

“可是,子安,這事連我都看得出來,今日得利者,唯沈寇此二人。”

“問題就出在這!!得利的是沈寇二人。”魏生眉峰微斂,聲若析縷

“將門有隱田之利,沈寇有倒我之心,可兩家的算盤,何時打在了一處??”

“這中間,必有一座橋。”

“橋?”

“寧夏清田之官。”魏逆生突然轉頭道:“何人銓之?何人薦之?何路通之?

必有居於要津而名不顯者,外結將門,內通兩黨,一肩挑雙線,居中分潤。

子厚,你在戶部,為我儘檢經手寧夏清田、邊餉、屯政之官,履曆、舉主、保人,毋有遺落。”

張載點頭道:“冇問題。”

“還有.....”魏逆生再指私報道:“亂起之屯,何獨三處?”

“此三屯之田,較他屯何異?

隱田之利,果入誰手?

三屯田契、軍籍、佃約,一並徹查。”

“梁既現形,路亦自彰。”

我倒要看看,隱田之利,究竟肥了誰?”

“好!!”

......

張載離開後,魏逆生一人獨坐。

這局網布的,非沈端,非寇元,乃藏於沈寇二人之下的“第三手”。

此手不顯於朝,不露於野,唯借人成事,借勢分利。

沈端得其穩,寇元得其勢,將門得其田,而此手,則通吃於三家之間。

魏逆生目光落在私報上,這行字底下,究竟還壓著多少張冇露麵的臉。

“嗬,甘肅居然也有能布這種手筆的人!!”

“天下英才,果然無數,千裡之外便想扳倒我魏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