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方祁病重,沈端言心

十二月十三,內閣值房。

寧夏八百裡急報先達首輔案。

沈端展讀。

急報不似私報,上頭所論無非

【周銓清田受阻、老卒夜噪、變釁將生】

沈端讀罷,置其報,倚椅危坐,久而不動。

他並不反對清田。

其所以為相,其所以製衡,其所以望史冊,皆係於甘肅。

周銓之票,出於他手,張載之位,亦得他默成。

此策若成,他沈端亦為“定策”之臣

若敗,自己亦不能辭其責。

所以,本質上,他沈端不反對清田之政。

一時間,沈端獨坐值房之中,聽簷外北風卷雪

而心中籌算,已如亂麻抽絲,欲斷還連。

.....

“這等事,必然內閣議。”沈端自語道:“老夫手裡,得有票。”

自語罷,沈端揚聲道:“來人!去工部,請方閣老過衙一敘。”

門外,小吏應聲去了。

沈端坐回案前,開始盤算議事時的話語。

某部先發,某部當遏,某部必以餉詰戶曹,某部或又以軍政譏樞府。

票擬措語,或壓或縱,需曆曆在胸……

約莫一個時辰,小吏回來了。

沈端冇有抬頭:“方閣老幾時到?”

小吏遲疑了一下:“回閣老,方閣老,今日不值。”

沈端執筆的手,冇有停:“不值?那他明日.....”

“方閣老……”小吏的聲音低下去,“十二月入涼,患了涼病.....”

“如今,已有,已有,數日不值了。”

此話出,筆尖頓止,墨暈紙上,如黑淚潸然。

沈端抬起頭:“數日?”

“回閣老……聽工部的人說,約莫,七日了。”

沈端擲筆,推案而起,厲聲曰:“七日!七日不赴部!

七日不值,你,你為何,現在才報?!”

小吏撲通跪下:“閣老,工部的人隻說方閣老偶染風寒,歇兩日便好......”

“加之閣老日理萬幾,下吏不敢以細疾瀆聽……”

沈端冇有聽他說完,掀開滿案文牘,振衣徑出,聲震廊廡:

“備車!吾親至方府!”

.......

“七日不報”。

七日之間,工部諸司聞其病而不白,門生故舊逢其值而不言

此非尋常風寒,是有人欲使其“病”而不使自己知。

方祁,沈黨第二人,若他有疾,而不通報於首輔

則此疾,已非一人之疾,乃一黨之警。

沈端豈能安坐值房?

這事是魏子布的還是其他人,他沈端要知道!!!

......

方府內寢,藥氣鬱然,炭火將熄。

窗懸厚簾,日色不通,惟榻前一燈,熒熒如豆。

方祁倚枕而臥,神誌昏昏,聞門軸微響,以為是家人,尚睜開眼睛。

卻見沈端立於門口,神色頓變,當即撐臂欲起。

“沈相……何得至此…我,我…”

沈端當場上前,按住其肩,止語道:“勿動。”

就這樣子,沈端立於榻前。

方祁本豐頤廣頰,笑容可掬

如今,數日未見,竟瘠若枯柴。

麵赤如焚,唇焦起皮,目色灰暗,神采儘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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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端素以沉冷自持

如今,見方祁一病,竟至失神。

方祁臥而不起,氣若遊絲,猶強笑道:“沈相能來,已是慰藉。”

“下官此數日……”

“下官?”沈端聲啞如裂帛,“景文,汝病中失度!君,乃閣老。”

“是……是。”方祁笑意愈弱,聲若蚊蚋,“閣老……亦沈相的人。”

沈端聞言,喉間如堵,竟不能答。

良久,方才低聲問道:“病幾時了?”

“不知……昏昏沉沉,但覺晝不知夜,夜不知晝……”

“不知?”沈端垂首,目色驟黯,“汝病而不覺時日,是病使然。

老夫同在一城,竟七日不知,非病,乃聾,乃癡,乃大蠢!!!”

“是我……不讓人說的。”方祁輕聲道:

“沈相忙……內閣……一大攤子事……我這點小病…”

“小病?”沈端望著他枯瘦的手,說不下去了。

唯有伸出手握住。

“景文。”沈端開口。

“沈相。”

“你記得老夫從桂林回來那年麼?”

方祁的眼底,微微動了動:“記得。”

“那年……滿朝冷眼,都道沈相……起不來了。”

“隻有你。”沈端道:“隻有你,站在老夫身邊。”

方祁望著他,冇有說話。

“後來這許多年,殿上爭,朝中鬥,禦史刀.....”

沈端聲音很低,低中帶哽

“每一次,都是你,第一個站出來的。”

“不問對錯。不問輸贏。你隻管站。”

“景文......”沈端握得更緊了。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

“老夫與你,雖非手足,勝似手足。”

“老夫這輩子,信過皇帝,那是君

鬥馮衍,那是敵,盟寇元,那是利。”

“可,可能托命的人......”

沈端望著他,喉頭滾了滾:

“隻有你一個。”

“馮衍有魏錚,我沈伯玉則有方景文,我,我......”

方祁望著沈端,眼眶也濕了。

他偏過頭,不讓人看見,半晌,才啞聲道:

“沈相……莫說這樣的話……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沈端道。

他鬆開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聲音放輕:“你好好養病。”

“內閣的事,老夫頂著。”

方祁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沈端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冇有回頭:“景文,你記著。”

“老夫這把年紀,什麼都能丟,丟得起官,丟得起權。”

“唯獨你,我丟不起。”

他冇有再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冬風撲麵。

沈端立在方府門前,久久,冇有動。

滿朝朱紫,他能托誰?

皇帝是君,君臣之間,隔著九重。

而唯一一個無論何時、無論對錯、無條件站在他身後的人......

如今,躺在那間藥氣沉沉的屋裡。

沈端仰起頭,望著低垂的天。

今年的冬天,竟比桂林的那年,還冷。

真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