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可鳥未驚,風已入林

《韓非子》曰:“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張載奉此句如符節。

故其查檔,緩而有恒,默而無跡。

十二月十二,戶部檔房。

時值窮冬,牘卷積如丘山,紙黴之氣與鬆墨之香,氤氳一室。

張載置冬餉會核之冊於案頭,權為耳目之障

自於一隅,潛檢寧夏屯政舊檔,卷卷細勘,頁頁微察

若扁舟之入深葦,不揚一槳,不驚一鳥。

於是,這一坐,便從午後坐到日影西斜,從墨香初濃坐到炭火全無。

不久,便翻至清田禦史鄭秉直保舉文。

鄭秉直,景和十四年戶部保舉,授禦史銜,專司清田。

保舉人曰:時任戶部左侍郎鄒默。

再檢寧夏屯田同知金汝成,景和十五年七月,戶部保舉,赴寧夏任事。

保舉人,又是鄒默。

張載掩卷,目光沉晦。

景和十五年七月,正是鄒默轉任吏部之前,在戶部批的最後一批文書。

“人走了......”張載低聲道:“棋,倒是布好了。”

鄒默之謀,不密於言,而密於權。

其於離任之前,將清田、屯政二職儘授於保舉之人。

可這也隻是第一層。鄒默之上,是誰授意?

是沈端,是寇元,還是那真正的“橋”?

張載將卷宗輕輕推回原處,隻以袖中紙角記下二名,而後起身。

檔房外,天已向晚,京城的雪又落了下來,薄薄一層,蓋在石階上。

可張載冇有停歇,不動聲色,再動身,去調鄭秉直的考功檔。

管檔的老吏姓王,在戶部乾了三十年,一張臉,笑得和和氣氣。

張載遞上簽條,王老吏接過來看了一眼,笑容微微一頓。

“張郎中要鄭禦史的卷?”

“冬餉會核,要過一遍清田之員的履曆。”張載道:“例行公事。”

“哦,例行公事,例行公事。”王老吏笑著,回身翻了一陣,臉上露出難色

“喲,張郎中,這卷,前兩日被人借走了。”

“要不,等還回來,再給您調?”

“誰借的?”

“這……下官記性不好。”王老吏搓著手,“借卷的簿子,也一並記不清了。”

張載望著他,看了片刻,點了點頭:“無妨。那我先核彆的。”

說罷,轉身,走出檔房。

走出兩步,又回頭,王老吏正目送他,見他回頭,臉上的笑,又堆了起來。

張載冇有再問。

大家都是官場人,心知,那一冊卷,怕是永遠不會還回來了。

於是換了條路,去往了戶部值房。

戶部值房,張載端著茶,去尋了當年與魏子同僚的人。

戶部度支司郎中孫遠。

“孫兄,寧夏清田的事,你可有耳聞?”

孫郎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道:“張兄,寧夏的事,遠著呢。”

“下官在度支司,隻管賬,不管人。”

“那鄭秉直鄭禦史,孫兄可熟?”

“鄭禦史?”孫郎中吹了吹茶沫,“不熟,不熟。”

“那是都察院的人跟咱們戶部,隔著一道牆呢。”

張載道:“可我瞧見鄭禦史的保舉文,是戶部出的。”

“哦?是嗎?”孫郎中的笑,又堆了上來

“那大約是鄒侍郎在任時的事罷?

張兄也知道,鄒侍郎如今是高升了,他當年經手的事,下官們,哪裡敢妄議?”

張載望著他,笑了笑:“孫兄說得是。是我多問了。”

語畢,張載起而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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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出值房,背對門扇,麵色始一點點沉了下去。

風聲泄了。

方行數步,折向陝西司,廊下忽有一人迎來。

其人年少,麵生,笑容可掬,見張載便作揖道:“張郎中,聞君兩日來,於鄭禦史之事,頗有檢點?”

張載足下一頓,顏不改色:“無他,不過是核冬餉。”

“哦。”那員外郎點了點頭,笑得越發和氣,

“下官乃以為,郎中所查,係軍田之事。”

“畢竟清田禦史,乃郎中案頭賬中之要人。”

張載不答,唯笑。那人也笑著。

兩人各自笑著,錯肩而過。

張載行數步,背仍芒刺。

他自詡其查如暗舟入葦,不驚一鳥。

可鳥未驚,而風已入林。

他查檔的事,被人盯上了。

而且對方不是來質問的,是來敲打的,是來告訴他:

你翻過哪些紙,我們一清二楚。

這不是露風,是有人特意把風放到了他耳邊。

.....

是當夜,張載下值後未府。

繞數巷,折入城西僻處,至李氏舊鋪。

鋪後小院,一中年人坐爐前,手撥寒灰,是李氏的叔父,行商邊市數十年。

“叔父。”張載拱手,“有一樁事,要勞煩您。”

“子厚但說無妨。”

李叔父起身,隻將爐上那壺水拎下來,給他倒了一碗。

“您常跑甘寧一線,可否替我問一問,寧夏清田禦史鄭秉直,在那邊是怎麼行事的?

他清田,先清哪一屯?先動誰的田?”張載說著語頓,又續道:

“尤其……他是不是專挑無嗣老卒的田先動手?”

聞言李叔父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來望著他。

良久,才道:“子厚,你在查他?”

“查。”

“那可是禦史。”

“我知道。”

“這可是不好打聽....”

“禦史也是人。”張載道:“人過必留跡。”

“邊市之內,其跡不可全掩。”

李叔父沉默,盯著張載。

此子乃其大兄昔年於榜下親擇之婿,李家滿門,唯此五品京官。

商賈之家,得此佳婿,如得半壁門楣。

莫說一事,縱三事五事,亦必傾力助之。

幫,是情分,更是本分。

於是李叔父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半個月後,商隊從甘州回來,我給你帶回信。”

“謝叔父。”張載長揖至地。

“一家人,不必多禮。”

見張載居然行大禮,李叔父笑得跟菊花似的,不過笑歸笑,他還是提醒了一句

“子厚,你在京裡,要小心。”

“我可聽說了!邊市那邊,風大很。”

......

《史記·貨殖列傳》曰:“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

商雖能富,富而不貴,終是矮人一頭。

故古來賈者,多喜結士人,或以女妻之,或以金助之,以求門楣有光。

李氏之攀張載,正為此意。

張載有官身,有實職,有五品之貴

李家有鋪麵,有商隊,有甘寧一線如履平地的耳目。

此二者相合,官借商之線,商借官之勢,皆得其便。

李叔父之幫,非僅血親,亦為家門之計也。

而這份“家門之計”,張載心中亦明。

所以他從不拿官威壓人,隻以晚輩禮相待。

因為他知道,李家幫的是他,也是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