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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高臥東山,將如蒼生何

午後之雪,細如塵,似天公自雲端篩鹽,粒粒而落

不喧不擾,片刻之間,天地皆白。

雪不借風,而自有其道

不假雷,而自改其色。

方祁之死,沈端之病,魏子之起。

三事並至,若午後之雪,一落不改,一積不化。

及其白滿朝堂,人方知冬已深,局已換。

而回看,不過半日間事耳。

故曰:大變革,多起於小處,真翻覆,每藏於無聲。

雪如此,事如此,天下,亦如此。

......

魏府小院的門,被輕輕叩響。

崔福開門,怔了一瞬,門外站著的人,一身素袍,肩頭落了一層雪,神色凝重,正是沈伊。

“沈公子。”崔福忙道,“快請進!我家公子在書房......”

沈伊冇有等他說完,已大步穿過庭院。

魏逆生正在書房翻檢文書,見他進來,微微一怔。

可沈伊的神情,當即放下筆,繞過書案,兩步迎上前,目光在沈伊臉上急切地掃過

“文浩,令祖,如何了?”

“大朝那日,他被抬回去時,可曾醒轉?

太醫怎麼說?可開了方子?可進得下藥?”

一連串的問,問得又快又急,竟冇有給沈伊答話的間隙。

沈伊立在案前,冇有落座。

他望著這位素來從容的魏子安此刻卻有些失了分寸的模樣,心頭一熱,便低聲道:“祖父……”

“昨日被抬回府後,便臥床不起。”

“醫者診過,心脈大損,須得靜養百日。”

魏逆生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鬆。

“那就好。”魏逆生低聲道,又覺失態,斂了神色

“那文浩此時.....”

沈伊看著魏子,歎了口氣,繼續道:“可祖父哪裡靜得下來?方閣老之喪,禮部請諡......”

“今晨,他忽然精神好了些,拉著我,說了許多話.......”

魏逆生冇有插話,始終沉默著,隻讓沈伊把話一句一句說完。

直到沈伊將沈端的判斷儘數轉述完畢,他才發現.....

沈端之斷,與自己心中相合,似兩水暗通,不謀而會。

“文浩。”魏逆生開口:“沈閣之言,我記下了。”

“可有一樁難處,不可不慮......”

“謝臨之召,須過銓政。”

“可,如今吏部堂事,尚在左侍郎鄒默之手。

我以文選之微,欲越堂而調人,是自授其柄,啟其疑端。

鄒默為人,你我皆知,耳目甚長,機心甚密。

我若一動,他必先知,他若先知,則謝臨未至,而我已先挫。”

“如今局中大亂,非我以黨觀人

而是此時此刻,任何人,任何事,不可不察!!”

沈伊聞言,先盯魏子又垂眸,呼吸漸重。

隨即突然,一步而前,雙手攀上魏子之肩,力緊聲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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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安!祖父之言,字字遺命!”

他早知子安心中有此慮,故向我言道:“若魏子安有推辭之意,即以此物付之!”

言至此,沈伊探手入襟,出一物,素帕重疊,層層解之。

及露其真,乃一方銅青之鈕,玉質如凝,印麵朱文,刀法峻整。

【吏部尚書之印】

魏逆生瞳孔微縮。

沈端知道魏逆生必為鄒默所阻,也知道謝臨之召,非魏逆生一人之力所能成,故以尚書大印相付。

此非托官,是借權。

借吏部之權,行保局之事。

印者,信也。

持印在手,如沈端親臨。

鄒默再陰,也不敢在尚書之印前妄動。

沈伊此一舉,不是代祖傳物,是代祖傳“權”。

此權一交,魏逆生與沈端之間,便再不隻是政敵,而是這亂局之中,極少數還能互相托底的人。

......

魏逆生目色驟凝,看著那方印,久不伸手。

“這,這是.....”

“祖父之印。”

沈伊道:“他讓我帶出來,帶給你,魏子安。”

魏生抬眸視沈伊,目深如淵:“尚書之印,天子所授,六部所仰。

豈可輕離堂署,至於私室?

文浩,沈閣此舉.......”

“子安!”沈伊打斷其言,趨前一步,聲若裂冰

“印在朝堂,權在六部。”

“印若落於不當落之手,則權非權也,刀也。

祖父命我攜印而來,是要你明白......

鄒默,他已經信不過了。”

言至此,沈伊以雙手捧印,高舉過額,若捧先人之靈

“此印一交,祖父與子,便再非外黨。

子若不受,則祖父之誌,馮公之局,皆將付諸東流!”

說罷,沈伊再將印遞上前。

青玉之印,溫重,沈端之命,冷決。

魏逆生心頭,如受重錘。

室中寂靜許久。

雪光透牖,落於青玉之上,熒然生冷。

魏逆生目視其印,又抬眸視沈伊,沉默未語。

“子安。”沈伊忽退一步,整衣而揖,其容甚肅,“昔謝安石高臥東山,而天下蒼生,莫不仰之

及夫出也,遂安晉室,而江左以寧。

今子安居大周之朝,當此天傾,若複持重不出,奈蒼生何?”

聞言,魏逆生重新目註其印,隨即伸手,指觸其鈕,玉氣如冰。

捧之於掌,沉若半朝,重不可勝。

“文浩。”魏逆生開口,聲不揚而字字如鑿,“此印,我魏子安受了。

謝臨,我來召。

鄒默,我來查。”

三語既出,如三釘入木,不可複拔。

窗牖之外,雪猶簌簌,落滿一庭。

魏逆生執印當窗,望雪寂立,若石,若鬆,若待天明之孤鶴。

雪滿階,燈未滅,而人去路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