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沈端之病,柱折一角
馮公之去,天失半柱,沈端之病,柱折一角。
前者之隕,天下儘知,後者之危,識者蓋鮮。
如今半柱已失,柱折再折......
危矣。
.......
十二月二十六,沈府。
藥氣凝而不散,炭火奄奄欲熄。
沈端臥於床榻,麵如蠟紙,息若遊絲。
太和殿前一慟嘔血,若並其半生強撐之神魂,儘瀉於丹墀之上。
一夜之間,衰如風燭之老人。
沈伊守在榻邊,替他換藥,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伊兒。”沈端睜開眼,聲音沙啞
“方府……那邊……如何了?”
沈伊的手,微微一頓,低聲道:“祖父,方府已設靈,喪事且行。
朝中,禮部亦上疏,為方叔父請追諡。”
“追諡……”沈端喃喃,若含黃連
“景文,景文……”
“你在時,事事為老夫遮,如今一逝,身後榮名,猶待旁人相爭。
老夫位居首輔,此時此刻,竟不能為你力爭一字……”
他這一生,最擅‘爭’。
可如今,躺在病榻上,連替方祁爭一個諡號的氣力都冇有了。
沈端側頭閉目,兩行老淚,自眥而落,濕枕成痕。
.....
“祖父。”沈伊反握他手,“祖父,要保重身體。”
“伊兒。”沈端回過頭來,“你扶老夫起來。”
“祖父,你......”
“扶起來!”
沈伊不敢違,扶其倚枕。
沈端喘息有間,突然抓握沈伊之手,力如鷹爪,齒間咯咯。
“伊兒,聽好。我今所言,字字如遺命。爾一字不可漏。”
沈伊心膽俱震:“祖父!”
“今我手中無援,榻側無君,滿室唯藥氣與殘炭。
一夕之間,變生肘腋:方祁死於藥,我吐於朝,沈黨兩柱,一斷一裂。
何況,景文之死,非疾!!”沈端字字如鑿
“飲藥嘔血,是病是鴆,我力不能究。
可是,爾當記之:此藥,刀也。是刀必有主,其主在暗。”
“握刀者,此刻正觀我,亦觀魏逆生。”
“魏生遭難,你以為寇元之刃?”沈端搖首,語含輕蔑
“寇元無此心,亦無此膽。
魏生若敗,清田必廢,清田廢,甘肅必絕
甘肅絕,則我之所謂‘定策’,將付東流。
我今日之病,即其第二刀。”
沈伊聞此話,神色驚訝。
皆先剪羽翼,後傾主謀。
方祁,是自己祖父沈端的羽翼
魏逆生,是祖父之政敵,亦其轉舵之機。
今先殺方祁,是剪其右翼,再借清流之刀攻魏逆生,是斷其外援
而剪翼之計,更令祖父驚慟嘔血,是動其根本。
三刀連環,不落一文牘,不出一麵質,而局已近崩析。
沈伊的臉色,白了:“祖父,你是說.....”
“看來清田動了麻煩了,有人,欲傾我大周之天。”沈端聲若磨骨,字字自胸臆出
“馮衍既歿,我謂獨木猶可擎天,及今方悟:獨木之危,不係於承重,而係於風。
風至,即折,雖欲不屈,不可得也。”
“而暗中之人所待,正此風!!”
“祖父……”沈伊喉哽,幾不成聲,“我沈家,當何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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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端沉默片刻,盯著自己孫子道:“伊兒,你既在刑部,是正好。”
沈伊愕然。
沈端續道:“景文之卒,若是鴆殺,則必有勘驗之牘,推鞫之案。
其案或遲或早,必付刑部。
爾在刑部,唯有一事:咬死了,莫鬆口!!!
一鬆,則真相永墮,方祁永冤,而沈家,亦將隨之俱冇。”
“還有!!!還有.....”
沈端說到此處,突然握緊孫子的手,聲音提高
“伊兒!持我吏部尚書之印,速遞於魏子安.....”
“去,去告訴魏子安!”
“告訴他,召謝臨,召謝臨星夜入京!!!”
沈伊愕然:“謝臨?祖父,他不是被貶在桂林......”
“桂林之貶,不是棄他,是藏他!”沈端喘益促,若風中之燭,而目色愈厲
“謝道安之才,亂世可為謀主!
如今是時候。
魏逆生謀大勢,行陽道,不足以破陰局
謝臨善奇略,精暗著,一陰一陽,方克此局!
老夫與馮衍,昔年亦如此。
馮衍在明,老夫在暗,明暗相維,故能撐此朝堂於不墜。
“告訴魏子安!告訴魏子安!”沈端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砸得沈伊耳中嗡嗡作響
“一字都、都不許漏!
漏了,這大周,便真的要塌了。”
“祖父.......”沈伊跪在榻前,握著祖父枯瘦如柴的手,眼眶通紅,連聲音都變了調
“孫兒,孫兒記住了!”
“去!”沈端猛地一推他的手,力氣竟大得驚人。
沈伊起身,奔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
榻上,沈端仍倚著枕,胸口微微起伏,見他回頭,隻是極輕地擺了擺手。
沈伊一咬牙,掀簾,奔入風雪。
屋裡,隻剩沈端一人。
他望著窗外冬光慘淡,良久,低聲喃喃道:“馮衍,你在天有靈,便看著罷。”
“爾所教者,與我所藏者,必有一人,可續此天。”
他緩緩閉上眼,呼吸,漸漸平了下去。
沈府的燈,還亮著。
首輔從來不是一個位置,他承著半個朝堂。
這也是馮衍內心認可的沈端。
否則,當年他馮衍也不會主動致仕,自請避位,推其上位。
當年世人稱沈端,口蜜如醴,腰柔若柳,不足與言節
唯馮衍獨觀出其內有丘壑。
有丘壑者,器也。
器足以容,則能臣,可居首輔。
......
《舊唐書》論房玄齡,曰“當官勵節,奉上忘身”,沈端無此高節。
又論杜如晦,曰“識量清遠,有王佐之才”,沈端差近其半。
可馮衍取沈端,正在其“器”,而非其“清”。
器大,則可承半朝之重而不折
清者,或不能勝一局之濁。
沈端之柔,是弱,亦是韌。是曲,亦是承。
馮衍看見的,不是腰軟,是彎得下,也撐得起。
此即“胸懷”二字。
有此二者,方可在自己身後,獨坐首輔,與滿朝風雨周旋多年。
寇元,清流之表,而無宰輔之裡。
其器不足,故其行必隘,其局必小。
所以,馮衍於沈端,有放,有推,有認。
於寇元,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