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一院三家,各各成雙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

景和十六年,歲旦之辰,京都。

瑞雪自前夜起,紛紛不止,達旦乃霽。

及明,天地同素,城郭皆白。

簷端桃符,新貼未久,為雪所覆,唯赤文半露。

紅白相映,朱者愈豔,素者愈潔,以此迎新,才覺寒歲之中,亦自有妍色。

街巷之間,爆竹如沸,遠近相應。

童稚追逐,履聲軋雪,雜以笑呼,更有人家大開門戶,屠蘇之香隨雪而出。

......

西安門,魏府小院,亦為夜雪所漫,庭階皆素。

棗樹負雪,若裹縑素,井闌疊玉,上曜晨光。

門神新貼,朱甲霜髯,愈顯威重。

福娘一早便換好了新衣,一襲石榴紅繡襖,領緣綴以兔毛

人往廊下一站,竟比門楣上新換的桃符還要鮮亮三分。

此刻,她正帶著曲娘和青蘿在堂前布席。

柏酒在觴,屠蘇在壺,五辛在盤,新蒸糖糕,一一以紅箋承之。

蜜氣與雪香交浮,滿室生溫。

這時門簾揭起,魏逆生入,肩雪紛下。

“官人回來了。”

福娘忙放下手裡一隻青瓷盞,笑著迎上去,踮著腳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仰麵笑問道:

“元旦大朝會,百官在殿前站了半日,可凍著了?”

“雪大。”

魏生解下外氅,由她拂著,語氣裡倒無半分惱:

“丹墀積素,冇及靴麵。

滿朝之臣站在雪裡,個個都成了雪人。

陛下說:‘此豐年之兆也,宜共寒之。’”

“尤其是寇閣老......”魏逆生說到這兒,自己先笑

“他站的位置最當風,散朝時,須端冰垂,如老鬆掛笤,哈哈!!”

福娘看著他,眼裡先是一點笑意,隨即轉身從溫壺裡捧出一樽剛燙好的屠蘇,雙手遞過去

“那便先飲屠蘇,去去寒氣。”

“官人,元旦飲屠蘇,少者先飲。咱們家無少......”

說至此,福娘聲音漸漸低微,羞色自頸下泛起至耳根。

魏逆生望著她,接過酒樽,笑道:“那便,吾愛妻先飲,以昭來歲。”

“待來年添一‘少者’,則令少者先飲。”

福娘聞言,雙頰儘赤,奪樽於手,自啜一口,哼道:

“大年初一,冇個正經!”

說罷,羞不可抑,又推給他:“喝你的!”

魏子受樽,飲金。

窗牖之外,朔雪紛飛,堂廡之間,屠蘇微沸。

福娘之羞,魏子之笑,皆為此新歲添一室之春。

這不,,外頭崔福已一路小跑到廊下,嗬著白氣賀報道:

“公子,王禦史攜夫人到了!張郎中攜李姑娘,也到了!”

“來得倒齊。”魏逆生笑著從堂裡迎出去。

......

院中,王堪當先,衣袂帶風,肩雪未除。

其身後一婦人,端莊靜婉,正為他拂雪,正式新婦姚氏。

張載新袍儼然,李氏旁侍,稍稍後行。

張載笑而露齒,李女俯首微羞,二人之態,各得其趣。

“子安,新歲之吉!”王堪遙拜,聲音洪亮

“某攜室人,來與子安拜年!”

“瞻正,你來得正好。”魏逆生笑著讓開半步

“屠蘇剛溫上,正等你這一嗓子。

子厚,你也來一杯?”

“那是自然!”張載搶先進屋,鼻子一吸,回頭朝魏逆生擠眼

“我聞著味兒就進來了!”

......

女眷隨福娘,入於內堂。

姚氏初至魏府,四顧庭除,見案上紅箋承粿,壁間素紙垂軸,火炭勻溫,香茗將沸,於是誇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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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此居,布置極雅。

馮公之門,即閨中亦自不俗。”

“姐姐過獎了。”

福娘笑著拉她坐下,又招呼李氏,將兩碟剛出籠的糖糕遞過去

“快暖暖手。這是新蒸的糖糕,甜口兒,配屠蘇正好。”

姚氏嘗了一口,眉眼都舒開:“甜而不膩,妹妹好手藝。”

“我家那位,隻會吃,不會做。

上回我蒸了一籠,他坐那兒,一口一個,半籠下去,才抹著嘴說什麼:

文書苦,令人仰屋,糕甜,令人解顏。’”

“他這張嘴!”福娘笑得直不起腰

“王禦史在臺諫,則字字為鋒,剖奸如泥

結果,一歸家室,倒是句句為蜜,解語生春。

哄得夫人眉開眼笑,姐姐好福氣。”

“福氣什麼呀。”姚氏笑著一歎,“他那把嘴,在家也不饒人。”

“有一回我多說了他兩句,他倒好,轉頭去書架上,翻出你家官人送他的戒尺,雙手捧著,端端正正遞到我麵前,義正言辭說什麼

‘夫人若欲相繩,即此可矣。

外而禦史臺,繩天下人,內而帷幄間,繩一人者,非夫人而誰?

此尺,當歸夫人,他人非所當執。’”

“戒尺!”李氏在旁憋不住,笑出了聲

“王禦史真送得出手?也不怕人說閒話。”

“可不是。”姚氏道:“我當時也這麼說。你堂堂禦史,給夫人遞戒尺,傳出去像什麼話?

他倒理直氣壯,說傳出去正好,讓朝野皆知

王瞻正外厲內柔,歸家以後,敬夫人如神,亦庶可為臺諫諸公立一樣子。

把我笑得,氣都消了。””

內堂之內,笑聲如碎瓊落盤,盈然滿室。

福娘笑夠了,轉向李氏:“李姐姐,你與張郎中的好日子,可定了?”

“定了。”李氏雙頰儘酡,低首若不可仰,細聲道:“開春二月十八。

“二月十八,好日子!”福娘握住她的手

“那我們可要早早備一份厚禮。

張郎中是我們官人的至交又是近鄰

你過門之後,咱們便是通家之好,往後常來常往。”

“嗯。”李氏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又抬起頭,從袖中取出一方繡帕

“魏夫人,此妾自繡者,雖粗陋,聊為新年之彩。願夫人不棄。”

帕上繡並蒂梅一枝,雪中並蒂而開,花如真色,枝有生氣。

福娘接過,以指尖輕按花上,針腳茸茸,密而不亂,溫涼適手。

“阿姊妙藝,勝我十倍。

此並蒂之梅,我甚愛之,必當珍貯。”

福娘將帕子小心收進袖中,又笑道,“這梅花,我收下了。”

“且待來歲,我亦當繡一帕以奉還,不許催,也不許嫌。”

“我當翹首以待。”李氏答道,聲中帶笑。

內堂笑語,隱隱越簾,透入書室。

魏子與王堪、張載正圍爐小酌,聞聲中皆相視而笑。

滿庭雪色,滿室春溫,一院三家,各各成雙。

......

一家者,非堂階之尊卑,乃相對之諧。

福娘之待姚氏,如姊,李氏之笑王堪,如妹。

三人一室,而魏府之簷下,遂有此景和十六年新正最暖之一角。

門外雪寒,門內酒溫,朝中刀冷,家中語甜。

此日,雖天下紛紛,而吾人尚可於屠蘇一盞、糖糕半籠之間,暫享天地不爭之樂。

至於明日,各歸其位,各執其刀,則又彆是一番風雪矣。

然此際且儘此歲首之歡,以溫舊歲,以試新愁。

雖荊楚歲酒,亦有此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