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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芝蘭自有香,玉樹自有光

景和十六年,正月,桂林。

桂林之冬,其氣維濕。

北土千裡,此際正封以積雪

而桂林天色,獨以一川煙雨應之。

雨細若絲,非傾非驟,自漓江之湄,浮空而來,鎖千峰於青冥之間。

山色之翠,水色之碧,霧色之白

三色相成,畫未竟,墨未乾,展於天地之畔。

此等山川,愈美愈靜,愈靜愈遠......

......

一月七日,桂林官道,驛站之旁。

時方正月,漓江之雨,紛然未歇。

這時,馬蹄踏雨,聲若奔雷,自南而來。

馬身汗氣蒸騰,口沫垂落,馬上皂衣之人,已儘為雨透,猶不暇理

當即滾身下鞍,韁繩委地,張口便喊:

“換馬!換馬!”

.....

驛隸中書,分置天下,所以通道路,急傳命。

凡傳符,皆刻木為魚,使者腰之,入驛則給馬。

....

驛丞迎出來,見他一身急遞打扮,忙問:“上差,可是軍情?”

“此乃赴京傳召之檄,限日而達!”

那人將馬鞭往驛丞手裡一塞,喘聲未平便道

“若誤半日,府縣皆當論罪。速以驛中最健之馬來!”

驛丞唯唯,牽馬及前。

使者接轡,一騰而上,手中鞭影忽下

馬仰首一嘶,四足如飛,瞬即冇於雨際。

惟聞蹄聲漸遠,若鳴鼓自天邊去。

聲,隨馬去。

....

桂林府轄下,臨桂縣衙,雨色如絲。

謝臨坐堂治訟,青袍肅然,聽兩造相爭,意態蕭散,惟以朱筆點牘,不發一語。

堂下的差役,早已習慣。

他們這位謝明府,自到任以來,公事辦得清清爽爽......

隻是,神氣常在百裡之外,荒縣之任....

於他,不過逆旅。

.....

堂外,忽有馬蹄聲自雨中而來。

初時還遠,隻一眨眼,已到了衙前。

“明府!明府!”

一小吏踉蹌入堂,袍角沾滿泥水,額汗與雨相雜,手捧文書,聲音成抖:

“京城文書!加急文書!!!”

堂上,兩造訟者,齊齊回視。

謝臨執筆之手,懸於半空,朱墨墜唇,凝而不落,止一瞬。

他便知,桂林之雨,將儘。

.......

“念。”謝臨隻吐一字。

小吏伏雨,聲不能續:“我……我……”

“急什麼。”謝臨這才望他一眼

“文書便文書,你慢慢念來,總不至把堂梁念塌了。”

“是,是吏部急遞!”縣丞眼見小吏不中用,搶上前,一把奪過文書,喘著氣道:

“明府,不是下官僭越,是這文書到了該當堂宣報!”

說著,他撕開油封,捧了文書,朗聲道:“聽宣!!”

謝臨此時方緩緩起身,青袍下擺掃過案角,一步一步,走到堂前。

滿堂皆靜。

縣丞立在階下,雙手捧牘,站得筆直,見謝臨出來,展開文書,一字一句宣道:

【吏部為銓補事,劄付桂林府臨桂縣知縣謝臨:

照得司經局洗馬一缺,員缺未補,例應銓除。

文選清吏司案呈:看得謝臨,才識明敏,曆官無過,堪以升補。

本部已會題,奉聖旨:‘是。謝臨升司經局洗馬,著令即日起程赴京陛見。’欽此欽遵。

合行劄付,照依奉到文書,即將印信、錢糧、倉庫,逐一交付該縣佐貳官代署

限三日內束裝起程,沿途毋得稽延。

須至劄付者。

右劄付謝臨,準此。

景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行】

縣丞念畢,雙手將文書合上,高舉過頂。

雨仍在下,滿堂無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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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書宣畢,堂上先靜若止水。

隨即,嗡然四起,沸鼎炸開。

“洗馬!司經局洗馬!”

“此東宮之屬,太子之側近!”

“謝明府將入京!自七品知縣,一擢而為青宮之官,飛騰在即,飛騰在即!”

縣丞、主簿、典史諸人,一時並集,拱手作賀,聲如群雀:“恭喜明府!賀喜明府!”

“明府以高才屈居小邑久矣,今恩命既下,正可大展其誌!

他日雲程發軔,幸勿忘臨桂舊雨!!!”

謝臨立階上,觀著文書,亦瞧天官兼文選之印。

忽然,他輕輕一笑。

初則輕笑,如冰隙之發,繼而大笑,如江河之決。

笑聲愈高,眉宇儘舒,滿堂之人,愕然相顧。

此謝明府,自到任以來,溫溫淡淡,如一壺不沸之茶

如今忽然大笑,倒是相似,匣中舊刃,一旦出鞘,光寒一縣。

“好!!”謝臨撫掌而笑,“好一個,魏子安!”

......

謝臨之笑,初發於目,漸盈於麵,終至仰首長嘯,聲透縣衙,散入滿城雨霧之中。

自蘇州而桂林,數載伏處,日居案牘,如龍蟠於小池,其氣久鬱。

今日一劄自北而來,正是春雷入蟄。

此一笑,非喜一官,是知天時已至,盟信已到,舊局已破。

故雨絲雖密,而其人如洗,官衣雖舊,而神采如雪。

滿堂同僚,望之若有所失,亦若有所得。

失者,此縣從此失一佳令

得者,大約,這臨桂縣,今日真送出去了一位,本就屬於雲端的人。

.....

“明府。”這時堂下一主簿,拱手而前,若有所詢

“下官竊有一問,敢請明府示下。”

“適才明府所言‘魏子安’三字,其人為誰?

桂林去京殊遠,哈哈,老吏未諳京都事,願明府賜告。”

“魏子安.....”

聞言,謝臨負手而立,望堂雨,憶蘇州事,聲有慕意

“美姿容,善言笑。談謔之際,從容弘雅。

滿座皆驚其才,而不知其才之所藏,深不可測。”

堂中諸人聞之,麵麵相覷。

此話,聽者未必儘解,而謝臨語中所含推挹之重

則若庭前雨氣,漉漉撲人眉宇。

“明府與他,可是有舊?”有人問。

“有舊。”謝臨笑道:“蘇州一彆,許久未見了。”

這時,謝臨轉過身,望著滿堂同僚,整袖一揖,聲朗而清:

“諸君,謝某居桂數載,多擾清俸,深荷照拂。

今當離行,後會非遠。

他日薄酒在案,當與諸君儘此一席,以補前日之短聚。告退。”

說罷,謝臨再不多言,大步走出縣衙,徑直走進雨裡。

小吏以馬來,謝臨一振青袍,躍身上鞍,回望此城

萬峰浮雨,江氣如煙。

於是,揚鞭一叱,向北而發,馬蹄踏水,轉瞬冇於雨際。

眾人依舊立在衙前,望其去影,若有所失。

這時縣丞突然笑歎:“某臨此衙三十年,送往迎來,何止百數。”

“可似謝大人這般的人物,頭一回見。”

“他讚魏子安,‘美姿容,善言笑’

可我觀明府堂前一立,昂然一笑......

哈哈哈,又何嘗非謝庭玉樹,蘭桂齊芳之人?

二人並世,真不知,是誰襯了誰了啊~”

.....

雨,還在下。

桂林一城煙雨,今為謝臨北行洗塵。

魏逆生在京,如燈待客,謝臨在路,如刀赴約。

二人相隔千裡,而此去一合,則暗局添明,孤燈並照。

所謂“誰襯了誰”,其實無傷.....

無非.....

芝蘭自有香,玉樹自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