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十疏之中,九稱清流

景和十六年,正月十日,乾清宮。

禦案之上,奏牘山積,高可二尺。

外之州府,歲首年奏、歲終考語、薦舉之章

並皆入京,如百川赴闕,一總而至。

......

殿外,雪正下得緊。

積雪唯厚三寸,遠處,一名小太監正踮著腳,小心地掃著丹墀上的雪。

殿內,周景帝正按牘而批,開始尚且從容。

可第三本,眉峰已蹙,至第七本,朱筆如走,不再稍駐。

最後神色無忍.....

“啪!”朱筆當即擲於案上,聲振肅然。

“王承。”帝聲低冷,恰似蓄雷霆於齒頰

“取此數本,誦於朕聽。”

聞言,王承當即趨前,逐一展卷,緩聲以對誦:

“回皇爺,襄陽府年奏,褒清流禦史高文進,謂其才可大任

揚州府年奏,頌清流之風,謂宜布於四方,以正人心

南昌府年奏,請召名士入都,共襄新政,以清仕路……”

“夠了!!”帝嗬斷,目光沉沉

“後麵幾本呢?”

王承語氣稍頓,聲音仍穩:“回皇爺,後麵幾本,大同小異。

十篇之中,九篇皆挾‘清流’二字,或明彰,或暗附。

所薦所讚,亦不出三數人。”

周景帝沉默。

禦案二尺之牘,十之七八,皆為一黨作註。

知道的是年奏,不知道還以為是清流的“春榜”呢!!

“嗬嗬,哈哈哈!!”

周景帝怒極反笑,聲如寒蟬,漸如裂竹

“好,好一個!!

‘今明主在上,群臣順之,不聞三足烏,而但聞四足獐,足下安用喙為!’

此李林甫鉗製臺諫之語,乃今竟入清流年奏之章,豈非以朕為唐明皇之可欺乎?!”

“朕命寇元暫代閣事,他,就是這麼替朕暫代的麼?”

帝大笑,聲震殿梁

“十疏之中,九稱清流!

哈哈哈,王承,朕都不知道,朕原來外放了這麼多人才!”

“皇爺.....”

帝啪案嗬聲:“若爾等皆為清流,則州縣之濁者誰?

若州縣之濁者尚多,則此九篇年奏,豈非儘為虛文?

朕之吏治,豈非已為‘清流’二字所醃透?!”

說著拈起一疏,擲於地上,聲如裂帛:“這倒是是年奏,還是清流的薦書!

不報民瘼,不問賦稅,不陳獄訟,不議邊防

獨區區以‘清流’為美,以‘名士’為賢。

是誰使然?是朕?是州府?

還是說....朕讓寇元暫代閣事,他們,就都聞到味了?”

......

《舊唐書·李林甫傳》載林甫引“三足烏”之語以嚇諫官,而後言路儘塞,朝無直聲。

今周景帝聞清流年奏滿案,乃翻用此語,是知“清流”二字,已非清議,而近於黨幟。

李林甫懼言官,故閉其口

清流諸公則相反,欲天下之口,皆稱其名。

一閉一開,而皆以“清”字為器。

......

王承垂手侍立,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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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帝側過眸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爾為朕言,朕當何以處之啊?”

王承俯首,低聲道:“皇爺,奴婢無識,豈敢妄議大政。”

“可今,皇爺既問,奴婢鬥膽,說幾句不知深淺的話。說錯了,皇爺莫怪。”

“講。”

“皇爺,沈相在告,閣務不可一日無主。

寇公暫直,容有未周,亦事理之常。

年奏之擾,或非儘出於其意。

清流一黨,久以文字為幟,地方望風而附,固不可儘以歸咎於暫代者。”

畢竟,清流那些人要往上寫,寇閣老未必攔得住

可若說全是寇閣老的意思,大約也不至如此。

他再糊塗,也不至讓十篇年奏,九篇清流,擺到皇爺案頭來。”

“隻是......”

“隻是什麼?”

王承語至此,聲愈低:“奴婢再有一言,忝冒密勿,不知當否。”

“講。”

“皇爺,宰執之器,非人人可居。

馮公之量,能容九流而不紊,沈公之才,能馭六部而不傾。

“可若要拿寇元與馮公、沈相相比......”王承頓了頓,說得極慢

“便如拿楊國忠,比姚崇了。”

.....

國忠亦敏於庶務,亦勤於奉上,風平則能,風起則覆。

姚崇者,臨大難而愈定,處大疑而愈明。

......

“奴婢不敢說寇閣老如何,奴婢隻是覺得

同是宰相,有人是姚崇,有人是楊國忠

這中間的差彆,不在才,不在清,在能不能,撐得起那個位子。”

周景帝冇有答話,隻拿眼望著他,隨即一笑。

“哈哈哈,王承啊王承。”帝笑而搖首:“你罵人,從不帶臟字。”

“以楊國忠擬寇元,則置朕於何地?唐明皇乎?養虎者乎?

朕豈非成了那怠政誤國之人?

爾真可謂‘罵君不吐核’。”

“奴婢萬死。”王承當即拜叩道:“皇爺上聖,乃堯舜之君,非唐明皇可及。

奴婢之愚,不過謂皇爺朝中,暫乏姚宋。

若得姚宋在側,則州府年奏,安敢以‘清流’二字,熒惑聖聽?

故今日之弊,不在君,在臣,更非在清流之名,唯在無人以諤諤製之。”

“暫乏姚宋……”帝低誦此四字,若嚼橄欖,漸覺真味。

隨既,斂笑而起,聲轉清冷

“傳朕口諭,召寇元入見。”

王承躬身:“是。”

“朕倒要親口問問他.....”帝起身,聲音漸冷道

“這些年奏,是他替朕擬的,還是清流他替擬的。”

“順帶告訴他,朕今日,讀了一篇舊文,頗有所感。”

“《史記》有言: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朕的年奏上,諾諾之聲,太滿了。”

王承唯唯而退。

及門,回首一望:冬光斜透,帝立案前,與那兩尺年奏,相對如兩軍。

他不敢再看,躬身趨出。

廊下靴聲,篤篤而遠,如擊更鼓,一聲,冷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