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憂患之臣,安樂之賊

宮外,雪猶未止。

王承捧拂塵,送寇元出殿。

宮廊深窈,兩行朱柱,為雪光所映,其色暗赤,若凝舊血。

寇元行於廊下,足音篤篤,而心有餘悸。

柱間風過,挾雪撲衣,冷徹肌骨。

朱者,血色,雪者,喪氣。

......

今寇元出殿,所遇朱柱,未必果為血,而觀者心中有血,則柱柱皆血。

王承在後,不送一語,不慰一言,隻將那拂塵抱得穩穩,隨寇元一步步,走出這深長的宮廊。

廊外雪大,廊內人稀。

寇元行於前,步不緊不慢,同時聲音自前飄來,陰陽怪氣:“王公公,好手段。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八個字,傳得甚全。”

寇元冷笑一聲,又道:“掐其首,去其尾,留半句與老夫。

王公公傳語之術,較老夫算賬,還精得多了。”

王承隨於半步之後,笑色不改:“閣老過獎。”

“奴婢傳語,素止半句。

其餘半句,待人自思。

思而得之,是造化,思而失之……”

王承語氣微頓,再歎道:“亦是自家造化。”

寇元足下一頓,未回顧,但望前路茫茫,雪白如練。

良久,冷哼一息,“造化?”

他嗤了一聲,“老夫在朝四十年,什麼造化冇見過

倒是王公公,今日這一手,栽得老夫好生體麵。”

言下之意,譏諷之意,儘在其中。

“閣老言重了。”王承淡淡道:“奴婢不過以陛下之言,依樣誦之。

陛下一字,奴婢不敢易。

至若閣老作何解,是閣老之事,與奴婢何乾?”

“王公公。”寇元的臉色一沉。

“爾為陛下隨親,老夫為朝廷尚書。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老夫今日栽了,是我寇元時運不濟,可王公公,也不必趕儘殺絕。”

“趕儘殺絕?”王承笑了笑,“閣老這話,奴婢更聽不懂了。”

笑罷,微頓,再道:“閣老,奴婢多一句嘴。”

“講。”

“前日奴婢侍陛下讀《易》,見一言說道: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

王承一字一頓,其聲甚緩,若恐寇元聽不分明

“閣老近日代閣,辛苦了。

可有些位子,還真就不是辛苦了,便坐得穩的。”

宮廊之上,一前一後,一譏一刺。

王承以半句傳語敗其權,以一句《易》文誅其心。

.....

刹那間,風挾雪入,撲廊柱,撲人麵。

寇元止步回身,舉手直指王承之鼻。

“好一個‘德薄而位尊’!”寇元聲拔,震廊宇

“王承!你一殘身老奴,也配與老夫論德?!”

“攪吧!”寇元猛揮其袖,雪塵俱揚,“你們就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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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衍死了,沈端病了,內閣半塌!這是誰攪的?!”

“西北的事,周銓、許震的大帳裡,軍需斷了!這又是誰攪的?!”

“你們把內閣攪成這樣,把西北攪成這樣,把大周攪成這樣.....”

“哈哈,這樣子,你們就高興了?!”

雪落其肩,雪落其鬢,寇元完全不覺。

反續戟指王承,聲一聲高過一聲:

“老夫一介舊臣,為陛下守戶部之賬!!

一筆一畫,未嘗錯一銖!老夫何罪?!”

“錯的是你們!!是魏子安,是沈端,是你這個老奴!”

“老夫所求者,不過是朝堂安穩,不過是大周的賬不亂!

你們呢?你們所求者,是什麼?!

是權?是勢?

還是這滿朝的風雨,好教你們從中摸魚?!”

“《孟子》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寇元喘著粗氣,一聲震嗬

“老夫,憂患之臣也,爾輩,安樂之賊也!!!!”

......

宮廊回音,嗡嗡未絕。

王承立而不動,靜聽其言。

等寇元氣儘聲嘶,方才緩緩開口道:

“閣老罵完了?”

寇元不答,目赤如血。

“閣老言,西北軍需斷了。”

王承道:“奴婢但問閣老一句:戶部之銀,何時出京?

取何道?折銀乎?折色乎?”

寇元之色,微微一變。

“閣老又言,賬未嘗錯一分。”王承聲不高,而字字清晰,若雪中墜石

“嗬嗬,這東西,閣老心中,較奴婢更明。

西北大營之需,出於戶部之賬,核於戶部之批。

銀何時出,道何所由,折銀折色,皆在閣老筆下。

閣老,尚有何言?”

“嗬嗬。”王承冷笑搖頭,躬身,拂塵一擺:“閣老,奴婢還宮侍上。閣老,好行。”

說罷,王承轉身而去。

玄袍冇於風雪,宮廊惟餘寇元一人。

......

雪密了。

寇元獨立廊下,目送其影,忽覺紫袍加雪,冷於前時。

於是垂眸俯視自己的手,適才指王承之指,此刻微顫。

不知道是不是凍,欲握而不能握。

“老夫……無過。”寇元低語若訴,若自訴

“老夫所求者,不過朝堂安居。”

“老夫,無過。”

“我寇元乃寇準曾孫!

我祖寇準,天下名臣!!大周名輔!!

輔太宗,開閣製,舉科舉!!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雪落其肩,落滿紫袍。

寇元漫步於宮廊下,雪覆石像。

他至今,相信自己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