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謝臨不遲,正逢其時

景和十六年,正月十五。

長沙官道,青帷一乘。

窗外湘水如帶,嶽麓如屏。

時維正月,楚地山青,江水寒碧,道旁殘雪間,偶見梅花數點,開而未落。

車內,徐氏支著肘,手掌托著下巴,安安靜靜地望著自家夫君的側顏。

謝臨方俯首閱紙,一遝之中,有邸報抄件,有書信往來,邊角翻卷,毛若舊絮。

其閱也甚遲,眉峰時聚時舒,若胸中自有籌算。

徐氏看了許久,輕聲道:“謝郎。”

“嗯?”

“世說新語裡有一句.......”

徐氏聲音含笑:“麵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

謝臨頭也不抬:“夫人,這話,是誇裴令公的。”

“我誇你。”徐氏一笑,伸手,替他把鬢邊一縷亂發攏到耳後

“你在看什麼?這一路,你翻這遝紙,翻得比看我多。

我瞧著你,倒像是把邸報抄成了家書,把書信當成了妾。”

謝臨這才抬起頭,望了妻子一眼。

眼底一路所繃之鋒,至此稍緩,露清光一線。

“夫人。”他道,“這些不是紙,是刀。”

“刀?”徐氏愕然。

“京中每一邸報,皆一刀。”謝臨一字一頓

“我當辨之:孰為向我而來者,孰為遞我手中者,孰為懸我頸上者。”

他把手裡那遝紙,攤在膝上,一頁一頁,指給徐氏看。

“你看,方祁謝世。

工部尚書,內閣閣臣,死於一盞藥。

沈相嘔血,仆於金殿。

方祁死之日,即沈相仆之時。

次則年奏,十篇之中,九篇清流。

寇元代閣,上收其權。”

“最後.......”謝臨指尖止於一行細字

“吏部尚書之印,落魏子安手。”

徐氏聞言,微怔:“此皆京中事。謝郎,君在桂林,相去千裡.....”

“天下無真智者。”謝臨搖頭,“無人能隔千裡,而算儘一切。

善弈者,不在算儘,在算準!

知何者可算,何者不可算,這比算本身,更要緊。”

“我不在局中,而能自跡中拚局。”

“方祁之死,非病。”謝臨目色一冷,“因為方閣死得太巧。”

“他一死,工部尚席,閣臣之位空虛。

位虛,則舉朝目註。

而沈相仆於同日。

一死一仆,同日並見,天下無如此巧合。”

徐氏麵色微白:“謝郎,你是說,有人動手?”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動手。”謝臨道:“但我知道,有人在等。

待方祁死,待沈相病,待朝局亂。

亂則舉朝之貪心皆引而出。

這一亂,便像撒了一把餌,滿池的魚都浮了頭。

還有年奏,十篇九清流。”謝臨笑而不溫

“地方官員,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一起往清流身上貼?

這不是年奏,這是一場分贓前的抬轎。

人人爭著抬,是因為都知道,轎子抬上去之後,底下的人能分到東西。”

.....

方祁之死、沈端之病、年奏之變、寇元之收權、魏生之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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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五事者,在局中人各執一詞,在謝臨目中,卻連成一條線。

線頭在何處,尚不可知,線尾在何處,亦未可見

可是,線之成,已不容疑。

.....

車轆轆,過石橋。

橋下湘水,其聲泠泠。

徐氏望著他,良久,輕聲道:“謝郎,那這滿盤的亂局裡,最要緊的一步,是什麼?”

“印。”謝臨回道:“吏部尚書之印,落在魏子安手裡。

這一筆,是整盤棋裡,最要命的一筆。”

“沈端是什麼人?我跟他一場,他貪權。

貪權者,必不輕解印。

今印入魏子安手,其故有二:

一,沈端病篤,力不能執印。

二,沈端疑其左右,寧以印付外人,不肯付其舊部。”

“但,無論哪一種......都說明,京都的局,已經變了。”

“變到,沈端與魏子安已經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徐氏低聲道:“那……你被召入京,是.....”

“是他們破局的一步。”謝臨道:“魏子安之文書,沈端之印。

二人合力,自桂林召我歸京。

我,沈端所棄之棋,魏子安蘇州之敵......

如今,乃為二人共用之刀。”

說到這,謝臨反道心喜而笑

“夫人,你說,這盤棋,好玩不好玩?”

徐氏望著他,也笑了:“謝郎一談起棋,眼睛就亮了。”

“可見你在桂林真的閒壞了。”

“閒?”謝臨搖頭,“我一日也冇閒。”

“我在看,在看這個天下,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何況......”謝臨垂眸目視,膝上諸紙,目光漸深

“最讓我心喜的是.....”

“京都的局裡,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

“方祁之死、沈相之病、年奏之亂、清流之爭,事事有人推之。

此人能以方祁一死,而使沈端病、寇元昏、魏子安步步受製.....

夫人,此人之手,妙不妙?”

車中一靜。

徐氏不語,唯伸手,輕握其手。

謝臨則笑而反握。

“夫人,至長沙府官驛,歇一宵。明日,換馬。

京都之戲,已開鑼。

我謝道安,不可遲到。”

......

《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載:孫臏為龐涓所害,臏腳,隱於齊使,卒以桂陵、馬陵兩役,名顯天下。

謝臨在桂林,正猶孫臏在魏,非閒,乃藏。

其觀邸報,察往跡,拚暗局,正與孫臏“批亢搗虛”之術相類。

而“不見之人”四字,則又孫臏所無。

臏所敵者,龐涓一人而已

謝臨所窺者,乃一片看不見之網。

其人能在京都深處,以方祁一死為線,牽動沈端、寇元、魏逆生三人,其手不可謂不精。

謝臨心喜者,非喜此人之妙,乃喜自己終於又尋著一個值得出手的對手。

謝道安,從不遲,正逢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