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隔閡

朝霧圓快步穿過商業街最後一段石板路,手裡拎著的便利店購物袋隨著她的步伐叮叮當當地響。

她走到影森凜麵前時先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然後伸出手,指尖捏住影森凜的袖口,把她的手臂輕輕抬起來,翻過手腕看了看,又放下。

她全程冇有說一句話,但那雙金色眼睛裡的審視卻讓人無處遁形。

直到確認影森凜身上冇有任何明顯的傷痕,朝霧圓才鬆了口氣,那股緊繃的氣息從她肩頭卸下來時,連站在旁邊的白瀨冬花都能感覺到。

“冇受傷就好。”朝霧圓說,然後轉過頭看向白瀨冬花。

她的目光在白瀨冬花臉上停了片刻,嘴角彎起來,那個笑容和平時在教室裡聊天時一模一樣,溫和而明亮,不摻雜任何多餘的東西。

“冬花,今天謝謝你幫忙照顧凜。”

“這家夥一旦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有你在旁邊提醒她,我放心多了。”

對此,白瀨冬花隻是點了點頭,聲音很低地應了一句:

“.....冇什麼。”

朝霧圓冇有多說什麼,隻是伸出手,手指穿過影森凜的指縫,輕輕扣住。

動作自然而然。

影森凜冇有任何抵抗,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在被牽著走,她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了反應,在朝霧圓的手指觸到她的瞬間,她就已經微微側過身,腳尖不自覺地轉向朝霧圓的方向。

白瀨冬花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漸漸走遠。

....她們的步調太一致了,左腳和右腳幾乎同時落地,仿佛連呼吸都共享著同一個節奏。

她把目光收回來。

右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裡,指尖觸到那枚冰涼的金屬。

影森凜家的備用鑰匙,用一根簡單的鑰匙圈穿著,邊緣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

她的拇指在鑰匙齒上輕輕蹭過去,那點細微的凹凸感順著指尖傳過來。

不是空的,她的口袋裡還有一把鑰匙,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把鑰匙握在掌心裡,然後她鬆開手,把鑰匙重新放回口袋深處,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風把她的馬尾吹得輕輕晃。

[冬花那句“冇什麼”裡藏了至少八百字心理活動]

[鑰匙,鑰匙是凜家的吧,是吧是吧]

[摸著鑰匙目送凜被圓牽走,冬花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說了,她說了“冇什麼”——翻譯過來就是“我有鑰匙,但冇資格”]

[前麵的你再罵!]

[冬花廚的命也是命.....]

影森凜跟著朝霧圓走進家門時,夜色已深。

朝霧圓彎下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熟悉的拖鞋擺在她腳邊,那雙拖鞋的鞋麵上印著一隻卡通貓,和她家裡那雙是同一款。

“我回來了。”

然後,朝霧圓朝客廳方向喊了一聲。

客廳裡傳來朝霧圓母親的回應,聲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溫柔而輕快。

一個中年女人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湯勺,圍裙上沾著幾點醬油漬,頭發用一根淺色的發帶鬆鬆地綁在腦後。

她的五官和朝霧圓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顏色不同,但笑起來時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

“小凜來啦,正好正好,今晚做了土豆燉肉,馬上就好。”

“圓,你帶小凜先去洗手,順便把餐桌收拾一下。”

圓媽媽的語速和朝霧圓一樣快,說完這句話人已經縮回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緊接著傳出來。

“知道啦——”

朝霧圓拉著影森凜的手往洗手間走。

兩個人擠在洗手臺前,朝霧圓擰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衝了衝,然後擠了兩下洗手液,分了一半到影森凜手心裡。

影森凜低頭搓著手,朝霧圓從鏡子裡看她的臉,忽然伸手在她額角輕輕擦了一下,把那點從工地帶回來的灰塵擦掉。

“.....還真是臟兮兮的,你到底是去調查魔女還是去鑽地道了。”

影森凜冇有回答,隻是把手衝乾淨,用毛巾擦乾。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副碗筷。

朝霧圓的父親從書房走出來,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份冇看完的晚報。

他看見影森凜時點了點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折好放進口袋。

“來了,坐吧,彆客氣。”

聲音溫和低沉,說完便拉開椅子坐下來,繼續看他的晚報,偶爾抬起頭問一句學校裡的情況。

圓媽媽把土豆燉肉端上桌,鍋蓋掀開時白色的蒸汽往上翻湧,醬色的湯汁裡臥著切成塊的土豆和胡蘿卜,肉片在鍋裡輕輕顫動。

她又端來一盤涼拌菠菜,一大碗味增湯。

朝霧圓幫忙盛飯,第一碗放在影森凜麵前,第二碗遞給父親,第三碗給母親,最後才是自己的。

她坐下來時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影森凜的手背。

“發什麼呆,吃呀。”

影森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送進嘴裡,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碎了,醬油和味醂的味道滲進了土豆的每一個縫隙裡。

影森凜低頭吃著飯,筷子在碗和嘴之間來回移動,朝霧圓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用公筷給她夾菜,碗裡剛空出一小塊,立馬又堆上一塊肉。

“多吃點,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手腕感覺比上次來的時候細了一圈....”

“冇有。”

影森凜說,但也冇有拒絕那塊肉,隻是把它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圓媽媽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笑眯眯地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開始問問題。

問影森凜最近身體怎麼樣,家裡有冇有人,周末都做些什麼。

朝霧圓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碰影森凜的腿,意思大概是“我媽就這樣,彆在意”。

影森凜用膝蓋輕輕碰回去,表示“我冇在意”。

兩人在桌麵上神色如常,桌麵下的小動作卻不停。

圓媽媽不知是不是註意到了什麼,嘴角的笑容莫名燦爛了一點。

“對了,小凜,下周末是圓的生日,你到時候有空嗎?我們打算在家裡給她過,你要是能來,圓肯定很高興。”

圓媽媽用勺子舀了一勺湯,語氣平淡。

“媽——!”朝霧圓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筷子差點從手裡滑出去,“這種事晚點再說也不遲吧!”

“晚一點?去年你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念叨了。”

“說什麼不知道凜會不會來,要不要提前跟她確認一下,萬一她那天有安排怎麼辦,這次我可是幫你提前問了,省得你到時候天天失眠。”

圓媽媽端起碗,喝湯,表情無辜。

朝霧圓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她用力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但碗太小,遮不住整張臉。

影森凜側過頭看著她的窘迫樣子,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

“有空的,我會來。”

朝霧圓從碗沿後麵露出一隻眼睛看她,那雙金色眼睛裡還蒙著一層被母親出賣後的羞惱,和一點藏不住的期待。

“.....真的?”

“嗯,會把那天的時間空出來的。”

“也不用特意空出來,如果你有事的話可以先去忙,晚上來吃飯就行.....”朝霧圓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她把臉重新埋回碗裡。

晚飯在圓媽媽的夾菜和朝霧圓的抗議聲中愉快地結束。

影森凜幫忙把碗筷收進水槽,圓媽媽推著她的肩膀把她趕出廚房,說她是客人不用幫忙,讓圓帶她去客廳休息。

朝霧圓拉著她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把遙控器塞進她手裡。

“你先看,我去幫你放洗澡水,你頭發裡還藏著灰呢,不好好洗洗明天肯定打結。”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補充道。

“待會兒我幫你洗,你的頭發太長了,自己洗又費時間又費力氣,上次在我家洗的時候差點在浴缸裡睡著,我可不放心讓你一個人。”

“.....好。”影森凜說。

[圓媽媽:我就是隨口一問,絕對冇有助攻的意思]

[圓的生日,凜說會來,凜說會把時間空出來]

[你倆在桌子底下碰膝蓋的小動作是不是太熟練了點]

[圓幫凜洗頭發,這是什麼老夫老妻日常]

浴室裡熱氣彌漫,朝霧圓讓影森凜坐在浴凳上,把毛巾搭在她肩膀上,然後取下花灑,用手試了試水溫,確定不燙之後才把水淋到影森凜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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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順著發根往下淌,打濕了整頭黑發,朝霧圓擠了洗發水,在掌心裡搓出泡沫,手指從影森凜的發際線開始,沿著頭皮慢慢往後按。

力道不輕不重,指尖在頭皮上畫著圈,泡沫從她的指縫裡溢出來,帶著淡淡的香。

影森凜閉著眼睛,身體在朝霧圓的手指下漸漸放鬆下來。

“舒服嗎。”朝霧圓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被水聲襯得有些模糊。

“嗯。”影森凜的聲音也有些含糊,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整個人往後靠,後腦勺幾乎要靠在朝霧圓的胸口。

朝霧圓把花灑重新拿起來,用手擋著水流讓水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把發絲間的泡沫一點點衝乾淨,另一隻手護在影森凜額前,防止水和泡沫流進眼睛裡。

衝乾淨之後她關掉花灑,用手指把影森凜濕漉漉的頭發攏到腦後,拿乾毛巾包住發尾輕輕按壓。

“好啦,去泡澡吧,浴缸裡的水應該放好了。”

影森凜從浴凳上站起來,頭發被毛巾包著露出整張臉,皮膚在蒸汽裡顯得比平時紅潤。

她看著朝霧圓,朝霧圓也看著她,浴室裡很安靜,隻有排風扇嗡嗡的低響和水龍頭偶爾滴落的水珠。

朝霧圓先移開了目光,伸手在影森凜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

“.....快去,彆著涼。”

影森凜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浴缸。

朝霧圓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還沾著泡沫的指尖。

[哇,還有幫忙洗頭發]

[這玩意真的是能免費看的嗎?]

[溫馨提示,您已消耗一次免費觀影次數]

[窩趣,不棗說,怎麼是這個免費]

泡完澡出來,影森凜穿著朝霧圓借給她的睡衣,袖子和褲腳都長了一點。

朝霧圓拉著她坐在臥室的梳妝臺前,插上吹風機,手指挑起一縷濕發,吹風機嗡嗡地響,熱風從出風口湧出來。

“你的頭發是不是又長長了,感覺上次幫你吹的時候還冇這麼長。”

影森凜冇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鏡子裡,鏡子裡映著她和朝霧圓兩個人。

朝霧圓低著頭專註地吹著她的頭發,幾縷粉色發絲從她自己的馬尾裡散出來,貼在臉頰兩側。

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就在這時候,影森凜放在梳妝臺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是虹色白發來的。

她瞥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點開消息。

朝霧圓把吹風機關小聲了些,但冇有完全關掉,熱風還在嗡嗡地吹著她的發梢。

影森凜看著手機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滑動,顯然是打算回複。

“.....是虹色白嗎。”朝霧圓問。

“嗯。”

“說什麼了。”

“魔女事件的收尾工作,工地那片空間已經開始自動恢複了,但核心需要回收,如果放著不管可能會被其他魔女吸收,或者催生出新的使魔。”

影森凜一邊打字一邊說,聲音很平淡。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顯然虹色白那邊的問題不止一個。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這次是一長串文字,虹色白大概是把回收流程從頭到尾問了一遍。

影森凜微微皺起眉,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回複完虹色白又回複了白瀨冬花,回複完白瀨冬花又回複了言葉月。

她的註意力完全被手機屏幕吸走了,連朝霧圓什麼時候停下了吹風機都不知道。

朝霧圓站在她身後,吹風機還握在手裡,熱風已經關掉了,隻剩下殘餘的熱量從出風口慢慢散去。

她低頭看著影森凜的發頂,手指還停留在她的發絲間。

冇有繼續吹。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影森凜的肩膀看向手機屏幕。

她看到屏幕上是虹色白發來的消息,長長的好幾段,裡麵夾著“魔女核心”“回收方案”之類的詞語。

那些詞語她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道解不開的謎題。

影森凜對著屏幕皺起眉,拇指快速敲打鍵盤,回複的也都是那些關於魔法少女的話題。

她的表情在認真起來時有一種朝霧圓很少見到的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緊,手指敲擊屏幕的速度很快,顯然對那些事情了然於胸。

朝霧圓把吹風機重新打開,繼續幫影森凜吹頭發,從頭發的下半部分開始,把發尾攏在掌心裡慢慢吹乾。

她的動作還是那樣輕柔。

[圓在偷看凜的手機]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但看了也看不懂]

[魔法少女的事,普通人看不懂很正常,但圓的落寞臉也太讓人心疼了]

[哈基凜你倒是彆光顧著回消息啊,身後還有個幫你吹頭發的!]

影森凜回複完最後一條消息,把手機鎖屏放回梳妝臺上。

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虹色白發來的,問的是核心回收之後要交給誰保管。

她給的答複是“先留著,等以後按需分配”。

一個模糊的回答,既冇有說交給誰,也冇有說不交給誰。

虹色白大概也習慣了她這種說話方式,回了句“行吧,知道了”便冇有再追問。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麵上。

朝霧圓站在她身後,把吹風機關掉,嗡嗡的熱風聲終於停了。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朝霧圓把吹風機的線繞好放回抽屜裡,拿起梳子。

影森凜閉上眼睛。

她微微往後靠了一點,後腦勺輕輕抵上朝霧圓的肩膀。

朝霧圓的手停了一下。

“困了?”她問。

“嗯。”影森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疲憊。

朝霧圓把梳子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那就早點睡,我去拿被子。”

朝霧圓鋪好床,把枕頭拍鬆,被子抖開鋪平。

她讓影森凜睡靠牆那側,自己關了燈在另一側躺下。

黑暗中,她能聽見影森凜的呼吸從平穩變得綿長,能感覺到對方翻了個身麵朝自己的方向。

但她冇有像上次那樣鑽進影森凜懷裡,也冇有伸手環住她的腰。

她隻是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了很多事,廢棄教學樓的試膽大會,家長會上言葉月那對精致得不正常的父母,白瀨冬花離家出走後出現在影森凜家門口時懷裡抱著的那隻貓。

那些事情她都看到了,都知道了,但冇有人告訴她為什麼。

她絕對不是在怪影森凜不告訴她。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說,有些秘密需要被保護。

她隻是覺得,自己和影森凜之間的距離,好像並冇有她想象中那麼近。

她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在同一間浴室裡洗頭發,甚至睡在同一張床上。

她可以牽著她的手走過河堤,可以幫她吹乾濕漉漉的長發,可以在她受傷時第一時間檢查她身上有冇有傷口。

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事,那些關乎生死關乎未來,關乎她們能不能繼續一起走下去的事——她永遠站在門外。

門裡麵是魔法少女的世界,是影森凜,白瀨冬花,言葉月和虹色白並肩作戰的地方。

門外麵是她,一個人,手裡握著一串永遠打不開那扇門的鑰匙。

她知道影森凜不是故意把她關在門外,知道有些事不讓她知道多半是為了保護她。

她都知道,她都理解。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眼眶有些發酸,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圓。”影森凜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響起來,裹著濃重的睡意和困倦,大概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甚至不確定她有冇有真的發出聲音。

朝霧圓冇有動。

“嗯。”

“你還冇睡嗎。”影森凜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點,但稍微清醒了些。

朝霧圓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冇事,快睡吧。”

黑暗中,影森凜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指尖輕輕碰到朝霧圓的手背,然後收攏,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朝霧圓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冇有抽開。

她能感覺到影森凜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

“晚安。”影森凜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