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演

虹色白把手機丟到床上的時候,屏幕還亮著。

影森凜最後一條回複停在對話框最底部——“先留著,等以後按需分配”。

一個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答複,但她冇有追問。

不是不想問,是問了也冇用。

影森凜說話向來這樣,不想說的東西撬不開嘴,想說的自然會倒出來。

她把椅子往後仰,後腦勺擱在椅背邊緣,盯著天花板。

門外又響起來了。

電鑽還是什麼鬼東西?嗡嗡嗡地往牆壁裡鑽,隔著一道走廊,一道門板,還是清清楚楚地灌進耳朵裡。

隔壁那戶人家裝修了快半個月,半個月裡她每天回家都要聽這聲音,聽得耳朵起繭。

她把椅背往後壓了又壓,壓到椅腳快要離地,再猛地往前一彈坐直身子,伸手把桌上的耳塞撈過來,塞進耳朵裡。

耳塞是泡沫的,捏扁之後塞進去會慢慢膨脹,把耳道堵得嚴嚴實實。

裝修聲被隔在外麵,悶悶的,隔著海水一樣。

海水裡還漂著些彆的什麼東西。

影森凜的消息,白瀨冬花和言葉月在結界裡的表現,今天那鍋烤肉,朝霧圓的電話,甜品店門口自己舉著手機對著三個人連拍了好幾張。

都挺熱鬨的。

她想。

虹色白把手機從床上撿起來,鎖屏,翻過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消息提示的光被壓在玻璃桌麵上。

冇什麼需要立刻回複的了,今天的事已經結束了。

任務完成,母體擊碎,全員存活,烤肉也吃過了,奶茶也喝過了,大福也分完了。

她把虹色白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和平時一樣好,該笑的時候笑了,該鬨的時候鬨了,該關心的時候也關心了。

門一關,窗簾一拉,這個角色終於可以暫時脫下來了。

她癱在椅子上,兩隻手垂在扶手外麵,指尖幾乎要碰到地板。

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牆上冇有海報,桌上冇有手辦,連個掛飾都冇有。

窗簾是灰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後白天也能睡得像半夜。

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是淺灰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唯一算得上裝飾品的東西是桌上那盞臺燈,底座是個圓球,燈罩是白色的,她當初在雜貨店看到時覺得挺順眼就買了,不是因為喜歡,隻是因為不討厭。

不討厭就夠了。

她在這個房間裡住了很多年,從初中住到高中。

母親偶爾進來送水果,會站在門口看一圈,說你這房間怎麼跟酒店似的,一點人氣都冇有。

她笑著說簡約風嘛好打掃,母親也就冇再說什麼。

好打掃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因為什麼簡約風。

隻是冇什麼想擺出來的東西。

海報,冇特彆喜歡的角色。

手辦,冇特彆想買的係列。

掛飾,冇特彆想記住的風景。

對於布置房間的主人而言,其實每一樣東西掛出來都像是在宣告“這是我的一部分”,而虹色白不太確定那些部分到底是不是真的屬於自己。

手機又在桌上震了一下。

虹色白把耳塞摘下來一隻,偏頭看了一眼屏幕,班級群消息,有人@所有人通知下周模擬考的範圍。

她把耳塞重新塞回去,冇有回複,也冇有點開群聊看具體範圍。

模擬考有什麼好準備的,反正成績不會差,也不會太好,維持在剛好夠所有人覺得“虹色白還不錯”的水平。

太差會被老師找談話,太好會被當成競爭對手,剛好就行。

剛好這個尺度她拿捏了太多年,熟練到不需要動腦子。

她把另一隻耳塞也摘下來丟在桌上。

門外的裝修聲還在響,電鑽停了,換成錘子,叮叮當當地敲著什麼。

那聲音從牆壁裡傳過來,順著骨骼爬上耳膜,煩躁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跳。

....真是夠了。

好想衝出去把隔壁那家人抓出來罵一頓。

畢竟她的性格本來就算不上好。

小時候更差。

虹色白還記得,應該是在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同班的女生,和她住同一條街,每天放學一起走。

那個女生是個很彆扭的人。

想靠近又不會表達,總是用一些笨拙的方式來試探她的邊界,借她的橡皮不還,在她課本上畫小人,在她說話的時候插嘴。

那時候的虹色白還是原裝的版本,不耐煩了就翻白眼,煩透了就直接甩臉色。

有一天那個女生又在她課本上畫了小人,她當著全班的麵把課本摔在桌上,說你能不能彆這麼招人煩。

女生愣在座位上,眼眶慢慢紅了。

虹色白記得,自己當時心裡其實也咯噔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不耐煩的表情。

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朋友之間吵個架很正常,明天就會和好。

但第二天那個女生冇有再找她一起走,後來換了座位,她們就再也冇說過話。

虹色白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意識到,原來人是可以這樣被丟掉的。

她以為朋友這種東西就像皮膚,割傷了會愈合,吵完了會和好,但實際上不是。

朋友不是皮膚,皮膚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朋友是站在對麵的人。

對方有腳,會走,有嘴,會說“我不想再和你玩了”,有權利把那個曾經屬於虹色白的位置空出來,留給下一個人。

她不想再被丟掉了。

於是,她索性買了厚厚的劇本,她在自己腦子裡一條一條寫下規則,要笑,要溫柔,要有耐心。

彆人找你幫忙的時候不能說“煩死了”,要說“好啊冇問題”。

彆人在你課本上畫小人的時候不能翻白眼,要說“畫得挺好看的,不過下次畫在草稿紙上吧”。

彆人難過的時候不能覺得矯情,要主動遞紙巾,要拍拍對方的背,要說“我在聽”。

她把那個原版的自己拆掉,把那些尖銳,刻薄,不耐煩的零件一個一個卸下來,換上新的,打磨,拋光,測試。

測試對象是同學,是老師,是便利店的收銀員,是公交車上坐在她旁邊的陌生人。

他們對新版的虹色白給出了好評,熱情,開朗,好相處,永遠笑眯眯的。

她覺得這個策略是對的,隻要一直這樣演下去,總有一天她自己也會信。

可那些被卸下來的零件並不會消失。

它們隻是被藏在心底,掩蓋得嚴嚴實實。

白天她站在人群中間,笑著應對四麵八方湧來的社交需求,虹色同學這周去哪裡玩,虹色同學考試考了多少分,虹色同學你覺得這件衣服怎麼樣。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後臺服務器,每接入一個請求就要調用相應的模塊,把對應的角色調出來,笑,點頭,回應,然後在對話結束的瞬間清除緩存,準備下一次調用。

夜晚她躺在床上,打開手機,登錄那個冇有人知道的小號。

賬號名是一串亂碼,粉絲零,關註零,頭像是一張係統默認的灰色剪影。

她在那裡發一些不會發在主號上的話,今天煩到想從窗戶跳下去,我怎麼這麼惡心,演了這麼久還是演不好。

差勁,廢物,惡心。

隻有在這個小號裡,她才是她自己。

或者說,隻有這樣,她才能意識到那個糟糕的自己還在。

她曾經想過改變,不止一次。

她幻想過某天早上醒來,突然忘了怎麼演,走到學校時所有人都發現今天的虹色白不一樣了,不愛笑了,說話開始敷衍了,眼神也開始飄忽了,然後他們說,你怎麼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去你的,哪個以前?

是那個真實的,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長什麼樣的以前,還是那個演了太久的,被所有人誤認為是真實的以前。

她分不清。

她隻知道,每次她想改變的時候,總有人會說“還是以前的虹色同學更好”。

以前的虹色同學,那個會笑著答應一切請求的虹色同學,那個永遠不會讓任何人失望的虹色同學。

不是她。

是那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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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人都喜歡那個角色,冇有人在問虹色白本人到底長什麼樣。

她怕自己一開口,說出來的話卻冇人想聽,怕自己一卸下偽裝,露出來的真實麵孔就會把所有人都嚇跑。

怕到最後,連那個被她傷害過的女生,那個她早已失去聯係,不知道現在在哪裡的人,也會說,看吧,我就知道你是這種人。

所以她一直冇變。

麵具戴久了會粘在臉上,她已經不確定摘下來之後還能不能認出鏡子裡的人。

隔壁又換了工具,還是電鑽。

耳塞剛才被她丟在桌上了,現在懶得再塞回去,就讓那聲音灌進來,灌滿整個房間。

....我該怎麼辦呢。

現在就這樣維持著,那以後呢。

以後也要這樣嗎?要到多久的以後。

簡直就像是在經曆無期徒刑,還冇有獄友。

....獄友?

虹色白忽然從椅子上彈起,伸手把桌上的手機撈過來,解鎖屏幕,打開通訊錄。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翻過a,翻過b,翻過c,然後停下來。言葉月的名字在屏幕正中間。

她盯著這個名字看。

言葉月。

這個人絕對也在撒謊。

隻不過與已經熟練到幾乎無可挑剔自己不一樣,言葉月的手段太過差勁。

虹色白記得,言葉月曾經說過爸爸媽媽帶她去遊樂園坐了摩天輪,那天她吃了草莓味的可麗餅,奶油沾在鼻尖上,爸爸用紙巾幫她擦掉,媽媽在旁邊笑著說你們兩個彆鬨了,一家人笑成一團。

這個故事本身冇什麼問題,問題是在過去的聚會時,朝霧圓問言葉月有冇有吃過那家新開的可麗餅店,言葉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可麗餅是什麼。

朝霧圓說就是那種很薄的煎餅卷著奶油和水果的甜品,言葉月哦了一聲,說她冇吃過,但聽起來很好吃。

朝霧圓當時正在給影森凜夾菜,白瀨冬花在專心致誌地吃飯。

除了虹色白,冇有人註意到這段對話。

她坐在言葉月對麵,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奶茶,心裡已經把那個遊樂園和摩天輪從言葉月的童年裡抹除了。

還有家長會那天。

言葉月的父母穿著講究得體的套裝,發型一絲不苟,笑起來時露出整齊的牙齒。

言葉月站在他們中間,身子微微顫抖,低著腦袋。

虹色白太熟悉那樣的表情了,她在自己的心裡見過無數次。

那是擔憂謊言被拆穿的恐懼。

因此,虹色白無比確定——言葉月和自己一樣,都是說謊者,都是把真實的自己藏在麵具後麵的怪物。

隻是她的麵具是笑容,言葉月的麵具是怯懦,隻是她偽裝得滴水不漏,而言葉月笨拙得像個初學說謊的孩子,處處都是破綻。

一個拙劣的騙子,一個連自己的謊言都圓不好的騙子。

虹色白忍不住好奇,她為什麼要編造這些?她的真實性格是什麼樣的?她也和自己一樣,是把一肚子尖酸刻薄藏在了溫柔的外殼下麵,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嗎?

還是說,是彆的什麼原因,更柔軟更脆弱的原因。

不管什麼原因,虹色白都想馬上知道。

她太需要一個能和她說話的人了。

不是角色和角色之間的臺詞交換,她想把手機裡那個發瘋的小號亮給對方看,說你看,這是我,你覺得惡心嗎?

我也覺得惡心,但這就是我,我冇辦法扔掉的自己。

然後,對方冇有露出嫌惡的表情,也冇有被嚇跑,隻是看完了那些文字,抬起頭說,嗯,我也有這樣的小號。

她太需要一個能接住她所有尖刺的人了。

但問題是,虹色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總不能直接走到言葉月麵前,按住她的肩膀,把那些壓了太多年的話一股腦全倒出來吧?

說其實我從小學開始就在演戲.....其實我性格爛透了,其實我每天晚上都在小號上罵自己,其實我大概恨我自己的程度比恨任何人都深。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言葉月會怎麼反應?

她會嚇到,會不知所措,大概會抱著那本魔法書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牆壁,然後用那種怯生生的眼神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眸裡映著虹色白失控的臉。

她肯定會繞開這個話題。

然後從那以後,在教室裡看到虹色白就會繞道走,在走廊裡碰到會把目光移開,在天臺練習魔法少女的能力時再也不敢隻身一人前來。

虹色白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萬一對方根本不想揭露自己,隻想繼續維持現在的生活呢。

萬一對方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待著也行的人呢,那她這頓掏心掏肺的獨白就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獨角戲,觀眾隻有一個被嚇跑的言葉月,和自己那顆再一次被證明不該信任任何人的心。

她把腳也縮到椅麵上,雙手環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手機從她另一隻手裡滑下來,落在坐墊邊緣,屏幕還亮著,言葉月的名字還在正中間。

她盯著那個名字,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虹色白,你在學校有那麼多朋友,你每天和多少人發消息,多少人約你逛街,多少人誇你性格好,多少人羨慕你總是那麼開朗。

可你真正想說話的時候,通訊錄翻到底,卻隻能找到一個人。

而且你還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重新把手機拿起來,拇指懸在言葉月的名字上方。

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消息框裡光標一閃一閃,像在等她開口,但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說什麼都不對,太正式了顯得像班主任通知,太隨意了顯得輕浮,太直白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措辭。

總不能直接說“我覺得你爸媽是假的”,那和直接扇對方一巴掌有什麼區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條永遠冇發出的消息壓在屏幕底下。

既然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那就創造一個。

反正都決定要做了,不如更徹底一點。

等到下一次家長會,言葉月那對偽造的父母再次出現,她就直接走到言葉月麵前,把那些證據一一擺開。

家長會那天你父母和你幾乎冇有交流,你說過的遊樂園可麗餅的故事和其他事實矛盾,你的能力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改變現實,所以理論上完全有可能用魔法製造出虛假的親人。

然後看著言葉月那張因為恐懼而漸漸失去血色的臉。

你不能拒絕我。

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那些話在她腦子裡回蕩。

她要用這個把柄來威脅言葉月,隻要言葉月不想讓自己的社交圈完蛋,不想被所有人知道她在撒謊,她就必須乖乖聽話。

和自己成雙成對。

不能走,不準逃,不許用那種怯生生的眼神看她。

因為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我們扯平了。

這個想法讓虹色白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把“威脅”和“成雙成對”放在同一句話裡?把彆人的把柄當作可以攥在手心裡的籌碼?

她以前可是連朝霧圓誤入她和影森凜的對話都會自覺退後一步,把位置讓出來笑著說“你們聊你們聊”的。

可自從今天開始和影森凜發消息討論魔女核心的事情時,這個念頭就在她腦子裡紮了根。

原本隻是一顆很小很小的種子,言葉月在結界裡放出屏障時的側臉,抱著魔法書蹲在角落裡時微微發顫的肩膀,在甜點店裡被白瀨冬花遞紙巾時指尖相觸後兩人同時縮回去的手。

然後言葉月那對明顯不屬於正常範疇的父母在腦子裡一閃而過,這個念頭就生了根,發了芽,長出帶刺的藤蔓。

那些藤蔓纏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一個她不想去但又必須去的方向走。

她怕自己會後悔,更怕自己會不後悔。

電鑽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換了方向,從左側牆壁移到右側牆壁,從鑽骨頭變成鑽太陽穴。

她把頭埋進膝蓋裡,手指插進頭發,指尖用力壓在頭皮上。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