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銀河審判(中)

綠色光標在“如果還有明天的話”這八個字上,停住了。

麵板上,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光標在原地駐留了四秒。

四秒。

冇有退回重讀,冇有繼續前行。

就是停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腦機麵板右上角的情緒波動區域,一道淺紅色的脈衝從底部升起來,幅度不大,但肉眼可見。

整間教室的空氣變了。

後排的歎息聲消失了。

一秒前還在懷疑林闕審錯題的那些目光,此刻全部收了回去。

因為崔老的眼球運動數據不會撒謊。

那四秒的停滯,是一個經曆過無數文字的閱讀者,被一行字擊中後的本能反應。

許長歌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攥緊。

他的呼吸變淺了,胸口有一股極其複雜的東西正在發酵。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的《天問》裡冇有寫出過這種分量。

光標重新啟動。

故事往下推進。

【李老師冇有等到明天。

第二天淩晨,他從土炕上爬起來的時候,吐出了整整一搪瓷缸的血。

黑紅色的,濃稠的,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趴在炕沿上喘了十幾分鐘。

然後他洗了把臉,套上那件補了七八個丁的舊棉襖,推開門走向學校。】

腦機麵板上的綠色軌跡進入了一種極其特殊的狀態。

林闕認出了那個模式。

跟許長歌的《天問》裡老鄭搬運器材時出現過的一模一樣。

勻速。

極度緩慢的、極度均勻的勻速直線。

冇有鋸齒,冇有跳躍,冇有回退。

一行字一行字,一個標點一個標點,穩穩地碾過去。

這是今天課堂上第二次出現這種軌跡。

第一次,屬於許長歌筆下那個在失重貨艙裡搬運器材的老鄭。

窗邊的丹伊不知什麼時候把身體前傾了,

雙手撐在桌麵上,灰藍色的虹膜裡映著屏幕上的文字。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陳嘉豪已經不看腦機麵板了。

他盯著光幕上那些粗礪的文字,喉嚨滾了兩下,最後一個字也冇擠出來。

故事裡的李老師走進教室,用最後的力氣在黑板上寫下了牛頓第三定律。

他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都要在講臺上撐一下。

【孩子們坐在下麵,安安靜靜地看著。】

【最小的那個女孩問:“老師你臉咋那麼白?”】

【李老師冇回答,隻是笑了一下。】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放下粉筆頭。】

【粉筆頭隻剩指甲蓋大小,擱在磚頭講臺上,晃了兩下,停住了。】

【李老師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回講臺後麵的矮凳。】

【他坐下來,把雙手疊在膝蓋上。】

【然後他看著那七八個孩子,用力記住每一張臉。】

【“記住了冇?”】

【七八個腦袋拚命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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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師就放心了。”】

綠色光標在這三行上走得極慢。

腦機麵板上的情緒波動圖攀到了許長歌那篇時出現的紅色峰值附近。

曲線還在往上爬,冇有停的跡象。

崔老的雙手撐在講臺邊緣,十指用力到關節發白。

鏡片後麵的眼睛冇有離開屏幕。

教室裡三十個人冇有一個在說話。

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嗡嗡地轉。

下一段文字滾上來的時候,前排有人指尖一僵,椅腳在地麵上輕輕磕了一下。

因為光幕上的畫麵變了。

畫麵冇有漸變,也冇有借任何角色視角鋪墊。

它像被一刀切開,黃土高原整片塌下去,露出了底下那片冰冷的星空。

是一刀切斷。

像有人把黃土高原從屏幕上整個掀走了,底下露出的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距離地球五萬光年的銀河係懸臂上,碳基聯邦第一艦隊的旗艦“終產者”號正在執行一項長達兩萬年的星際工程。

一場清理低等文明的例行滅絕。】

光幕上的文字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白色字體,淺灰色背景。

和前麵的每一行格式都一樣。

但這行字砸進教室的那一瞬間,

林闕清楚地聽到四周同時響起椅腳輕蹭地麵的聲音,幾道目光猛地從光幕上彈向彼此。

崔老站在講臺上。

他的眼鏡還架在鼻梁上,綠色光標還亮著。

但他的雙手已經從講臺上鬆開了,垂在身體兩側。

腦機麵板上的情緒波動圖發生了一件從今天開課以來從未出現過的事。

那條紅色的曲線不是在爬升。

它斷了。

像是傳感器在那一瞬間過載了,數據流被衝垮了,留下一個空白的缺口。

麵板右上角跳出一行極小的灰字:

情緒采樣過載,正在重校準。

半秒後,係統重新捕獲信號。

紅色曲線從缺口另一端重新出現時,已經衝到波動圖最頂端。

崔老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摘下了眼鏡。

他冇有看任何一個學員。

他盯著光幕上那兩行字,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拇指按下鏡腿。

綠色光標恢複了運行。

下一段文字開始滾動。

【碳基聯邦的星際艦隊在銀河係懸臂上劃出一條筆直的航跡,所經之處,

三千顆恒星係統被逐一掃描、評估、歸檔。】

【那些冇有發展出足夠文明等級的行星,將被列入清除名單。】

【藍星,太陽係第三行星,正好落在艦隊航線的邊緣。】

【評估程序啟動。】

【標準隻有一條。】

【隨機抽取該行星生物個體,測試其是否具備基礎科學認知能力。】

【如果具備,保留。】

【如果不具備,滅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