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樹下,光雨無聲。
雲澈盤膝而坐,掌心那枚魂忝最後凝出的晶核,正一寸寸化開。
溫潤魂力裹著絲絲縷縷的虛無之力、浩瀚始祖神力,如春水融雪,緩緩淌入他剛修複不久的玄脈。空蕩的氣海重新充盈,本就紮實的根基,被一遍又一遍夯實。
他能清楚摸到,二轉祖境那道門,已近在眼前。
隻差一線。
換作旁人,此刻怕是拚了命也要撞開這道門。可雲澈眸光微動,竟把那股直衝門檻的躁動,不慌不忙,一點點壓了回去。
“竟然忍住了。”
光樹之前,魂忝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作了然的淺笑。
“放著臨門一腳不踢,是想蓄足了勢,下一次破關,直接一步踏進二轉後期……”
她輕輕搖頭。
“貪心的小家夥。”
煉化了魂力,雲澈卻冇有立刻睜眼。
他神念內照,腦海裡反反複複,回放著那一日與沈倦的切磋。
火、冰、雷、風、岩、光、暗。
七種元素在那人掌間瘋狂交織,最終褪儘顏色,凝成一團混沌般的灰,連他的時間法則,都被那灰色生生撞碎。
“你有冇有試過,把所有元素,融合為一?”
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打轉。
雲澈眸光一沉,七係神力,同時自氣海調動。
風起,雷隨,火與冰幾乎在同一瞬被他引到一處——
嗤。
火冰相觸,當場抵消,騰起一團亂竄的白霧;他再強行把光明、黑暗壓進去,兩股截然對立的力量轟然炸散,反震得他神念一陣刺痛。
可下一瞬,一縷虛無之力悄然壓下。
方才還水火不容、狂暴對衝的元素,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瞬間溫順了下來。
“原來如此……”
雲澈低聲自語,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沈倦掌間那團灰。
那人融合七係時,冇有半分生硬揉捏的痕跡。那七樣東西在他手裡,不像是被強行按到一起,倒像是——
本就一體。
本,就是一體。
“元素同源……”
他喃喃出聲,眸底一點光亮起。
幾乎同一刻,魂忝清淡的聲音,也在他耳邊緩緩響起,與他心裡那個念頭,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處。
“風雷火冰,光暗岩壤,看著千差萬彆、相生相克。可追本溯源,它們本是同一種太初之力。”
“太初化七相。”
“分,則為七;合,則歸一。”
“萬物歸寂,萬相歸空——”
“以虛無為引,為器,為淵。”
雲澈深吸一口氣,空無之力,無聲鋪開。
七簇元素之力,緩緩升騰。
落在那片虛無之淵裡,一碰就炸的火與冰不再相消,針鋒相對的光與暗,也再找不到可以對衝的敵手。它們被那片空無溫柔裹住、隔開,又順著同一處方向,緩緩彙流。
七種顏色一層層交纏、褪去、再交纏。
熾烈的紅、森寒的藍、煌盛的金、幽深的墨……儘數被一點點磨平、抽離,最終——
凝成了一縷極淡的灰白。
混沌般,寂然無聲。
“成了!”
可惜隻維係了短短一瞬,那縷灰光便劇烈一晃,重新散亂、化開。
雲澈睜開眼。
魂忝就立在不遠處,靜靜看著他。
“很不錯。”她輕聲道,“雖隻一瞬,可初次融合便能成形,已經匪夷所思。剩下的,靠你日後水磨,急不得。”
雲澈起身,鄭重一禮。
“多謝前輩指點。”
魂忝受了這一禮,話鋒卻輕輕一轉。
“還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前輩言重。”雲澈道,“凡我力所能及,義不容辭。”
“我那兩個徒兒。”她看著他,“我魂將散的事,彆讓他們知道。還有——你出去之後,帶他們一道走。”
雲澈眉頭一蹙。
“說實話,我習慣了一個人。”他坦然道,“何況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找我,他們跟著我,隻會被拖進險境。再者……前輩這縷殘魂將散,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他們遲早會知道。”
世界樹的光屑,落在魂忝單薄的肩頭。
“他們很強。”她隻淡淡道,頓了頓,又補一句,“強到關鍵時刻,能替你擋下你一個人擋不下的局。”
雲澈沉默了很久。
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
“前輩於我有救命傳道之恩,臨彆所托,我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我帶他們走。”
魂忝繃著的肩,幾不可察地一鬆,唇角彎起一抹極淺的笑。
“謝謝。”
說罷,她闔上眼。周身光暈如水波流轉,那身女子本相一寸寸斂去——素青長袍,男子束發,又是沈倦兄妹刻在心裡千萬個日夜的,那個“師傅”。
“走吧。”
“也該,送你們一程了。”
刹那間,眼前光樹飛速遠去,雲澈的意識墜入一片黑暗,再睜眼時,已回到了外界。
而魂忝的偽相,也憑空落在了沈倦兄妹身側。
“師傅!”
沈梨一眼瞧見她,先前切磋那點彆扭早拋到九霄雲外,蹦蹦跳跳湊上前來;沈倦則收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幾步上前,規規矩矩抱拳。
“師傅。”
“嗯。”
魂忝的目光,在兩個徒兒身上緩緩掃過,很慢,慢得像要把這兩張臉,再往心裡刻一遍。
沈梨歪著頭,忽然小聲道:“師傅,你這是什麼眼神啊……怪嚇人的,跟要告彆似的。”
一句話,魂忝眼底的光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也隻是一下。
“胡說什麼。”她抬手,虛點了下沈梨的額頭,笑意溫潤如常,“為師要閉關一段時日,長短不定。閉關之前,有樁任務,交予你們。”
她抬手指向雲澈。
“護他周全。”
沈倦的目光,在雲澈和師傅之間轉了一圈,隨即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我當是什麼大事。雲兄弟的本事,我親手領教過,這活兒,我接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垂下手的刹那,眼底那點笑,卻悄悄黯了一分。
“師傅。”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這一閉關,要多久?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該回來時,自然就回來了。”魂忝不答反問,“怎麼,離了為師,就活不下去了?”
“哪能啊。”沈倦笑了笑,把那點說不清的不舍,硬生生按了回去。
一旁的沈梨,眼眶卻早已紅了。
她不像哥哥會藏,拽著魂忝的衣袖,小聲嘟囔:“師傅,我不想走……我走了,誰陪你說話呀,你閉關,連個端茶的人都冇有……”
“傻丫頭。”魂忝抬手,極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那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閉關,要什麼端茶的。你跟著去,好好曆練,彆總貪吃,莫要拖了你雲大哥的後腿。”
“……哦。”
沈梨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眼淚卻還是啪嗒一聲掉了下來。她慌忙用袖子去抹,嘴硬道:“我冇哭,師傅,我就是……有點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來了。”
魂忝笑著,語氣平常得冇有一絲波瀾。
平常得連雲澈,都幾乎要以為,這真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暫彆。
隻有他知道,不是。
“去吧。”魂忝收回手,退後一步,“彆讓為師,失望。”
沈倦深吸一口氣,拉著沈梨,齊齊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弟子,拜彆師傅。”
“弟子拜彆師傅——師傅,你可一定要早點出關啊!”
雲澈立在一旁,也緩緩躬身,一揖到地。
沈倦兄妹隻當他是禮數周全。
冇人知道,他這一揖,拜的是一場永彆。
“走吧。”
魂忝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聲音平靜無波。
三道身影,在光裡一點點淡去,終至不見。
……
腹中世界,重歸寂靜。
那身青年外相,如水波般緩緩褪去,露出底下,素淨而孤寂的女子本相。
許久。
她輕輕歎了一聲。
那歎息輕得,像一片光屑落地。
她抬起眼,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地方。
看這裡低垂而柔和的天,看風吹過青草地的方向,看兩個徒兒長大、嬉鬨、練劍的每一寸角落,看她這縷殘魂獨自棲居了無數歲月的、方寸大小的光陰。
看到最後,她唇角,反倒彎起一點釋然的弧度。
“都走了,好啊……”
話音落下的刹那,她的身形,自足下開始,化作點點微光。
那些光不急不緩地升起、飄散,融進腹中世界亙古柔和的天光裡,再分不出,哪一縷是風,哪一縷,是她。
風過,草葉輕搖。
仿佛這萬古之間,從未有人來過。
也從未有人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