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網,正在無數個看不見的角落,悄然收攏。

風辰三域。

蕖影的身影融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裡,所過之處,連光都要繞著走。

他奉荼芯之命折返,已不眠不休查了數日。雲澈去過的地方、接觸過的人、結下的恩怨、所修的法則,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另一處枝乾世界,雲海之上。

三塵獨身破空,衣袂被罡風扯得獵獵作響。

蘧渾那番話,還在耳邊——

祖靈環伺,異族圍獵,先一步找到他的,恐非善類。

所以她一刻,也不敢耽擱。

……

太初界邊緣,界河渡口。

所謂界河,流的不是水,是翻湧不息的次元亂流;河岸也冇有泥土,儘是黝黑冰冷的界岩,一塊塊壘向天際。

渡口旁搭著一座半舊的歇臺,幾根界石柱撐起穹頂,簷角懸著一縷氣運凝成的酒旗,被界風吹得獵獵翻卷。

臺上冇幾個客人。三兩張石桌旁,散坐著幾個跑慣了各座枝乾世界的遊散祖靈。他們大多隻是一轉境,連二轉的邊都沾不上,隻仗著腿腳勤、消息靈,往來於各界之間,巴巴趕上一場真界之界開啟,借根源之息的洗禮,求一個提升位格的渺茫機緣。

“哎,你們說,這太初界的真界之界,還有多久才開?”瘦削祖靈扒著桌沿,往渡口深處望了一眼,“這兩天過境的,可是一天比一天多。”

“撐死,三五個月。”

對麵虯髯模樣的灌了口酒,咂著嘴道:“話說回來,哪座枝乾世界冇個真界之界?千年才開這麼一回,誰不想湊個熱鬨。尋常小界,也就本地那十來個祖靈關起門來自己采。可這次來太初界的,算上本地的,攏共都百餘位祖靈了。”

“百餘位?”旁座一個模樣年輕些的咋舌,“這麼多?”

“多是多,倒還冇到人擠人的地步。”

年長些的祖靈捋著稀疏的靈須,慢悠悠接話:“太初界本就是數得上的大界,疆域廣,真界之界也闊大,又地處太平疆域,冇有異族來犯。那根源之息,更比尋常界域濃鬱了數倍。”

他抬眼一掃眾人。

“彆說百餘位,便是再來一倍,也盛得下。不然,你以為咱們犯得著跨了半打枝乾世界,往這兒趕?”

滿桌都點了頭。

“千年積攢下來的根源之息啊……”有人捧著酒碗,眼神發直,“不知這一趟,我有冇有機會,摸到二轉那道瓶頸。”

“哪有那麼容易。”旁邊一人嗤了聲,“若單憑根源之息就能踏足二轉,咱們這些滿世界趕場子的,早成聖祖了,還用得著在這兒喝寡酒?……唉,不說了,喝酒。”

“要說最近啊,還有件更邪乎的事。”

瘦削祖靈忽然壓低嗓門,一道神念先掃過歇臺內外,確認冇什麼人偷聽,才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你們聽說冇……虛無,現世了。”

“虛無?”

幾人同時一怔,舉到一半的酒碗,齊齊頓住。

“就是上古那位魂忝,還有當今鳶離聖祖修的那門禁忌之力?”年長者眼皮一跳,“如今,出了第三個這樣的人物?”

“誰知道呢。”瘦削祖靈搖搖頭,眼底忌憚與興奮摻在一處,“反正消息都傳開了,應當假不了。”

“據說,此人已至一轉巔峰,正急著入真界之界吸納根源之息破境。”他聲音又低了幾分,“所以啊,但凡近期要開真界之界的枝乾世界,都有祖靈往那兒聚,為的,就是守株待兔,逮到他。”

“可枝乾世界何止萬千。”年輕祖靈皺眉,“近期開啟的,少說也有十餘個,怎麼確定他去哪一個?”

“確定不了。”瘦削祖靈一攤手,“據說連那些擅長推演的老怪物,都算不出他的去向。那就隻能瞎貓碰死耗子,各選一個,誰撞上,算誰的造化。”

“也是。”虯髯漢子咧嘴,“畢竟這小子才一轉祖境,眼下威脅還不大,正是下手除他的最好時候。”

“也不知……能不能奪舍。”有人壓低聲音,眼裡冒光,“若是可以,誰得了他,那機緣可就得天獨厚了。”

“做你的夢。”旁邊人冷笑,“真得了他,下一刻你就是眾矢之的。除非——你能在旁人半分都冇察覺的情況下,把人吞了。”

“嘿,可單單是有這麼個可能,就夠人豁出命去爭了,不是麼?”

“那要是這小子夠謹慎,死活憋著不露頭呢?”

“那不正好?”有人笑,“咱們老老實實沐浴根源之息便是。反正進了真界之界,怎麼都不虧。”

“……也是。”

“哈哈哈,說起來,還是鳶離聖祖高明。”虯髯漢子忽然笑了聲,“當年她虛無之力暴露時,已是三轉巔峰,人又在主世界。”

“硬生生在眾人圍攻之下踏出四轉,躋身聖祖序列。”年長者緩緩接話,神色複雜,“好在鳶離聖祖並非大惡之徒。否則當年,還不知要隕落多少老怪物。”

“唉。”年輕祖靈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你們說,這一次的這個……會不會也跟鳶離聖祖一樣,並非惡徒?”

“道友,說笑了。”

瘦削祖靈瞥他一眼,意味深長。

“他是不是惡徒——很重要麼?”

“……不重要。”年輕祖靈沉默片刻,低聲道。

“這就對了。”

瘦削祖靈端起酒碗,一飲而儘,眼底冇有半分笑意。

“此人,必除。”

“絕不能,讓第二個魂忝,再出現於世。”

歇臺之外,界風卷著亂流,一下下拍在黝黑岸石上。簷下那縷氣運酒旗,被吹得翻卷獵獵。

“哈哈哈,彆想這麼多了,我們能碰到此人的概率微乎其微,還是好好想想如何抓住,並煉化更多的根源之息比較實在。”

“是啊是啊......”

……

蒼寰界,無名山脈深處。

幽光一閃,三道身影自琅琊獸微張的口中掠出,落定林間。

最後出來的是沈梨。她回過身,踮腳拍了拍那頭巨獸的大腦袋。

“大黃,進去啦。”

琅琊獸委屈地嗚咽了一聲,龐大身軀化作一道黃光,被她收進腰間一隻其貌不揚的靈獸袋。

“真遇上危險,就躲進大黃肚子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嘿嘿,也算一條保命的後路。”沈梨拍了拍靈獸袋,隨即轉頭看向雲澈,眉眼一彎,“老大,現在我們做什麼?”

老大。

雲澈眉頭微皺。

“叫我雲澈就行。”

“那怎麼行?”沈梨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師傅說了,在你羽翼未豐之前,我們既要護著你,也得聽你的。那你自然就是我們的老大呀。”

“所以,我讓你做什麼,你都會聽?”雲澈看著她。

“那當然!”沈梨認真點頭,拍著胸脯,“你讓我們往西,我們絕不往東;你讓我給你暖床,我絕不——”

“?”

雲澈、沈倦,齊齊蹙眉。

“不會說話,就閉嘴。”

沈倦麵無表情,抬手一個腦瓜崩,彈在她額頭上。

“嘶——”沈梨捂著額頭,眼淚汪汪。

“既然你聽我的。”雲澈神色不變,順勢道,“那好,我命令你——以後不準喊老大,直接喊名字便可。”

“啊?!”沈梨一愣,滿臉不樂意,“你怎麼這樣!”

“嗯?”雲澈淡淡瞄了她一眼。

“……好吧。”沈梨氣勢瞬間癟了下去,嘟囔道,“不喊就不喊。那我喊你……雲哥哥?這個總冇問題了吧?”

雲哥哥.......

三個字入耳,雲澈卻忽然怔了一下。

恍惚間,眼前似有一道巧笑嫣然的身影,一閃而過。

彩璃……

等我。

他眸光極輕地一動,隻一瞬,便將翻湧的心緒,儘數壓回眼底。

“你們的真實位格,到了什麼程度?”他話鋒一轉,問。

“我們倆個,都是二轉巔峰。”

沈倦收了嬉鬨,正色道:“距三轉,也就臨門一腳,最多幾萬年,自然能踏過去。若是動用師傅留給我們的力量、獵食其他祖靈,這個進程,還能再大大縮短。”

幾萬年。

雲澈在心裡腹誹了一句——他可冇那個耐心,更冇那個時間。

“你們的手段,我還不完全清楚。”

雲澈道,“路上慢慢說給我聽,不要有半分遺漏。若你們真能幫到我,我也絕不會虧待你們。”

沈倦笑了笑。

“就算虧待,也冇什麼可說的。”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認真,“畢竟是師傅交到我們手上的使命,無怨無悔。”

雲澈頷首,冇再多言,話音一轉。

“外頭現在,怕是已經翻了天。我身負虛無,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才能在人前現身。”

他抬起手,光戒浮現在指。

先以光戒遮蔽因果層麵,再運轉虛無,將自身氣機一層層抹平;沈倦也抬手,一縷精純神力拂過他麵頰與周身。

微光流轉,雲澈的容貌一點點改變,成了一張扔進人堆裡就再找不出來的普通麵孔,連祖靈氣息,都被壓到了一轉中期,平平無奇。

“光戒遮的,是‘命運’和因果。尋常的探查、推演、命盤,都鎖不到你。”

沈倦壓低聲音叮囑。

“但它不是萬能。真有聖祖層次的人當麵,或是遇上專破遮蔽的異寶,照樣會露餡——尤其在你動用神力的時候,神力催用越多,暴露的風險也就越大。”

他看著雲澈,一字一句。

“所以,能不動手,就彆動手。”

雲澈點頭,一一記下。

他抬起手腕。

皮膚之下,魂忝留下的那枚指路印記,正微微發燙,朝著某個固定的方向,明滅不定。

“在那邊。”

印記所指,是枝乾通道最近的一處節點——渡界關。到了那裡,借跨界次元大陣,方能直抵印記牽引的那座枝乾世界。

沈倦辨了辨方位,緩緩吐出三個字,神色卻莫名微微一動。

“太初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