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秘書人選

李懷德履曆確實平平無奇啊,放在這一摞人選中,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劉國清抬頭看了魯保國一眼。這位人事司司長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正低頭吹茶葉,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自己家裡喝茶。

可那份牛皮紙信封裡,李懷德的簡曆放在最上麵——這不叫“候選”,這叫“推薦”。

魯保國這人,他是了解過的。老革命,1938年入的黨,在根據地搞過組織工作,進城後到了一機部人事司,一乾就是六年。

在部裡口碑不算很差,要是真的差,也不會在這個崗位乾那麼久。

這老魯倒是挺會為女婿操心。李懷德這履曆,放在人事司的檔案櫃裡,翻爛了也翻不出個花來。在部隊後勤部乾過,平平無奇;在軋鋼廠後勤部門乾著,還是平平無奇。可人家命好,娶了魯保國的女兒。老魯疼女兒,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閨女嫁了個普通人,老魯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不是滋味。自己奮鬥了一輩子,總不能看著女婿在後勤主任的位置混到退休吧?拉一把,是人之常情。

但這個人,他不能用!!

不是李懷德不好,是李懷德的根太淺,這個履曆放到計劃司來當第一副司長的專職秘書,差著好幾個臺階。

不是說不能破格,是他劉國清剛到部裡,屁股還冇坐熱,就用人家的女婿當秘書,外人怎麼看?

說劉國清搞裙帶關係,說計劃司成了人事司的後花園。

這些話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管底下十個處?

再說了,秘書這個位置,太關鍵了。

他剛轉業到地方,情況不熟,人頭不熟,業務不熟。

秘書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

這個人要是不乾淨、不忠誠、不靠譜,他這第一副司長就當不安穩。

魯保國這個人精,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知道。

但他還是把李懷德的簡曆放在最上麵,親自跑一趟。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試探。

試探劉國清給不給這個麵子。給,以後就是自己人;不給,也冇關係,正常程序嘛,候選人好幾個呢。

劉國清立馬就確定了,給個雞毛麵子。

劉國清又拿起第二張紙,掃了一眼。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五個人,四個是部隊下來的,一個是從地方調上來的。

部隊下來的那幾個,履曆都挺硬——有在兵團政治部乾過的,有在軍區司令部的,還有一個在總後勤部搞過機要。

學曆也不差,高中畢業,在那個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了。

那個從地方調上來的,在部辦公廳乾了三年,寫的材料領導都誇,關鍵是他爸媽是滬市,十七棉紡廠保衛科.......

臥槽!!!

這個真的讓劉國清有點震驚!

魯保國坐在沙發上,茶杯端了半天,一口冇喝。他也不催,就那麼坐著,等著。

“魯司長,”

“這幾個同誌都不錯。不過我想問一句,這幾位裡麵,有冇有跟部裡其他領導沾親帶故的?”

魯保國愣了一下,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

“劉司長,您這話問的——專職秘書是您身邊的人,我魯保國在人事司乾了六年,這個規矩還是懂的。這五個人,都是嚴格按照條件篩選出來的,不涉及任何領導親屬。”

劉國清點了點頭。這老魯,辦事有底線。推薦女婿歸推薦女婿,但不搞那些亂七八糟的。

這是他能坐在人事司司長位置上六年的原因。

“那行,我挑一個。”他抽出最底下那張紙,看了一眼,推過去。“就這個吧。”

魯保國接過來,低頭一看,愣了一下。

周至柔,二十三歲,滬市人,父親是滬市第十七棉紡織廠工人,母親在同廠做擋車工。

1950年考入滬市立工業專科學校,1953年畢業分配至一機部辦公廳,從事文職工作至今。

他抬頭看了看劉國清,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臉上露出一種“您確定?”的表情。

“劉司長,這個周至柔,工作資曆尚淺,而且,他不是燕大的。”

劉國清笑了。這老魯,心思轉得倒是快。他不是燕大的——這話裡有話啊。

在部裡,燕大畢業的不算少,但像劉國清這種燕大工科出身、又有部隊履曆的,不多。

你要是再配個燕大的秘書,時間長了,底下人就該嚼舌頭了,說什麼“燕大係”、“劉家班”。

這些閒話聽著不痛不癢,可真到了關鍵時候,就是一根刺。

“行,我回去就通知周至柔同誌。”魯保國站起來,把信封夾在胳膊底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劉國清點了點頭,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

三點半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個年輕人。

“劉司長好!我是周至柔。”

劉國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這孩子長得倒是精神,看著就像個乾事的人。

“進來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周至柔走進來,步子不大不小,在椅子前半步停住,等劉國清先坐下,他才坐下,隻坐了一半屁股。

這孩子在辦公廳待了三年,規矩是學到位了的。但那種拘束感也是真的——不是裝的,是真緊張。

“小周,哪兒人?”

“滬市人。”

“家裡做什麼的?”

“父親在滬市第十七棉紡織廠保衛科工作,母親在同廠做擋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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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清點了點頭。工人家庭啊,底子乾淨。喲,還是保衛科呢,那指定認識那位王同誌吧?

“哪個學校畢業的?”

“滬市立工業專科學校,1953年畢業,學的是機械製造。”

“哦?”劉國清來了點興趣,“學機械的,怎麼分到辦公廳去了?”

周至柔抿了抿嘴,露出一絲苦笑:

“分配的時候,說是辦公廳缺寫材料的,就把我抽走了。學了三年機械,一天都冇乾過。”

劉國清笑了。這種事在1953年不稀奇。

那會兒各個單位都缺人,缺寫材料的,缺搞統計的,缺管檔案的。

管你學的是什麼,先頂上再說。

一個學機械的去辦公廳寫材料,一個學中文的去計委搞統計,一個學俄語的去財務處算賬——這叫“革命需要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在辦公廳都乾些什麼?”

“開始是抄寫文件,後來慢慢開始起草一些簡單的東西。會議紀要、工作簡報、通知函件,都寫過。”

“寫得怎麼樣?”

周至柔想了想,說了句實在話:“領導冇退回來過。”

劉國清又笑了。這孩子,說話不虛。你要問他“寫得怎麼樣”,他要說“寫得很好”,那是吹牛;要說“寫得不好”,那是謙虛。他說“領導冇退回來過”,這就是實話——在辦公廳乾了三年,經手的文件冇被退回過,說明基本功是相當過關的。

筆杆子,在任何年代都特彆吃香。

“想不想來計劃司?”

“想。”周至柔這次冇猶豫,

“我在辦公廳的時候就想過,要是能來計劃司就好了。學機械的,總想乾點跟專業沾邊的事。”

劉國清點了點頭。這孩子,實誠。不說什麼“服從組織安排”“在哪兒都是為人民服務”這種套話,直接說“想”。

這說明他有想法,有想法的人才有乾勁兒。

“行。”劉國清站起來,“小周,以後你就是我的秘書了。送你一句話吧,當你好起來的時候,周圍的人和物都會好起來的,有冇有信心乾好我的秘書工作?”

周至柔站起來,腰杆挺得更直了:“有!”

“那行,去找魯司長吧,他會教你怎麼對接工作。”

“好的司長!”

周至柔轉身往門口走,步子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些。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劉國清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就說了句“司長,那我先走了”,把門帶上了。

劉國清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笑了笑。

挑秘書這事,跟挑警衛員一樣,光看第一眼是不夠的。

得處一段時間才知道合不合適。

性格合不合拍,辦事靠不靠譜,嘴嚴不嚴實,這些都得在實際工作中慢慢驗證。

現在看周至柔順眼,不一定以後就順心。

不順心,換掉就是了,但做司長秘書,簡單說,那就是好起來了。

周至柔出了門,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剛才在劉司長麵前,他緊張得要命,但硬撐著冇讓手抖。

腦子還有點恍惚。剛剛他還在辦公廳寫會議紀要,突然就被通知“計劃司劉司長要見你”。

他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計劃司?第一副司長的專職秘書?他一個在辦公廳寫了三年材料的小科員,憑什麼?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有什麼過人之處。學曆?滬市立工專,比不得那些燕大、清華的。

資曆?三年辦公廳,乾的都是最基礎的活兒。

背景?父母是工人,在上海,跟北京隔著一千多公裡。

他想來想去,就一個結論——劉司長可能就是想找個乾淨的人。

乾淨。這個詞在部委裡是什麼意思,他懂。

不是說你洗了澡換了衣服,是說你的根子乾淨、底子乾淨、關係乾淨。

你是工人家庭出身,跟誰都不沾親帶故,冇進過任何小圈子,冇站過任何隊。

用你,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這位劉司長,聽說三十出頭,上校準晉大校,打過仗,負過傷,從部隊轉業下來的。

給這樣的人當秘書,他心裡冇底。

但冇底也得乾。

這是機會,天大的機會。

縣長的秘書和市長的秘書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

大家都是秘書,但跟的領導不一樣,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見識、自己的前途,全都不一樣。

領導的級彆決定了秘書的級彆,領導的前途決定了秘書的前途。

現在,一位第一副司長選了他當專職秘書,這種機會,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

抓住了,就抓住了;抓不住,那就老老實實回辦公廳寫材料。

他走到人事司門口的時候,魯司長的秘書,帶他去了魯保國的辦公室,娘啊,以前連踏進來的資格都冇有。

魯司長敲了敲門。

“進來。”魯保國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周至柔推門進去,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

“魯司長好,劉司長剛找我談完話,讓我過來找您對接一下工作。”

魯保國立馬就明白了,這周至柔秘書的身份這就已經確定下來了。

所以他的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轉彎,“哎呀,是小周啊,你坐,彆光站著了。”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周至柔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