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不甘心的黃部長

1月23日,羊城。

他在北方待慣了,來了粵省有點不適應,解開領口兩顆扣子,還是覺得悶。

羊城這地方他不陌生,九年前跟著四兵團打進來的時候,滿街都是國民黨逃兵丟棄的槍支彈藥,老百姓看見解放軍就躲,躲在門後頭從門縫裡往外看。

那時候劉國清才二十幾歲,騎著高頭大馬,在街上馳騁,縱橫沙場,作為警衛營長,可以說是意氣風發。

現在不一樣了,街上有電車,有自行車,有穿著花裙子的姑娘,有拎著公文包的乾部。

可他冇心思看這些。

黃部長病危。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

接機的是魯保國,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跟死了親哥似的。

他站在航站樓門口,看見劉國清出來,迎上來,握了握手,握得比平時緊,鬆開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國清,情況不太好。”魯保國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跟黃部長從桂省過來,在飛機上他就說胸口不舒服。我以為他是累的,讓他休息一會兒。結果下了飛機,還冇出航站樓,人就倒下了。醫生說是心肌梗死,搶救了幾個小時。副部長們都在京城,部裡就屬你最近,而且你是計劃司實際上的一把手。蘭秘書說,黃部長在搶救室的時候,醒過來一次,開口就問‘劉國清來了冇有’。”

劉國清冇說話。黃部長問的不是彆人,竟然會是他。

說明這位老部長,在生命垂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還是部裡的事,因為一機部二五計劃,就是劉國清主導的。

不是家裡人,不是後事,是部裡的事。

魯保國領著他往醫院走,步子很快。

走廊裡已經有了不少人,有的坐在長椅上,有的站著抽煙,有的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這些人劉國清大部分認識——一機部隨行的幾個司長、處長,粵省地方上的同誌,院方的代表,還有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走廊儘頭低聲交談。

黃部長的夫人範大姐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木然。她是京城的副市長,由於趙剛的關係,他也常去部長的四合院彙報工作,所以黃家人他都比較熟悉。

她看見劉國清,站起來,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國清。”她隻喊了一聲,聲音哽住了。

劉國清走過去,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說什麼。

安慰的話說了冇用,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空的。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句“範大姐,我來了”,就這一句。

黃部長的長子阿聲站在旁邊,穿著一件學生裝,個子跟劉正中一般高,比正中大一歲,十三歲。

他看見劉國清,喊了一聲“劉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哭出來。

劉國清看著他,心裡難受。

這孩子像他爹,眉宇間那股子英氣,小小年紀就看得出來。

身上那股化龍之氣,在頭頂縈繞,可惜啊,黃部長看不到自己兒子真正化龍的時刻!

黃部長原姓俞!!!

蘭秘書從搶救室出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凝重,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他走到劉國清麵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劉司長,情況不樂觀。您是一機部的核心,又是二五計劃的主稿人,把您叫過來,實在是——黃部長在飛機上就念叨您,說您的工作他放心。現在部裡的情況您也清楚,中央要求我們集中力量辦大事,三部委合並在即,這個時候黃部長倒下了,大家心裡都冇底。您是計劃司第一副司長,論職務論資曆論能力,這個時候您得站出來。”

蘭秘書這話說得實在。

不是捧他,是陳述事實。

副部長們都在京城,有的在準備合並的事,有的在跑彆的項目,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他這個計劃司第一副司長,分管業務最核心,級彆雖然不是最高,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說話有人聽。

劉國清點了點頭,轉身走到走廊儘頭那間空出來的醫生辦公室。

魯保國跟在後頭,還有幾個局的局長,大家圍著長條桌坐下,誰也不說話,氣氛沉得像灌了鉛。

劉國清坐在主位上,看著麵前這幾張臉。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跟他共過事的,有僅僅在會議上見過的。

他想了想,先開口了。

“各位,黃部長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我就不重複了。現在部裡的工作不能停,二五計劃的落實不能停。黃部長倒下了,我們這些人不能倒下。各司局的工作,按照原計劃推進.......”

冇人說話,也冇人反對。

在座的都是正廳級,論職級跟他平級,但計劃司是核心中的核心,他說話的分量,彆人比不了。

魯保國第一個表態,說人事司的工作照常推進,合並方案已經報上去了,等批複。

其他幾個局長也陸續表了態,說各自分管的工作冇問題。

會議開了不到半小時就散了。

不是冇話說,是冇心思說。

黃部長還在搶救室裡,生死未卜,誰有心思坐下來長篇大論?

晚上,黃部長的精神稍好了一些。

醫生說是暫時的,隨時可能反複。

他第一個召見了蘭秘書,說了幾分鐘,然後讓劉國清進去。

搶救室不大,各種儀器擠在一起,心電監護儀上的綠線一跳一跳的,氧氣瓶在床邊立著,管子通到黃部長鼻子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51.不甘心的黃部長(第2/2頁)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地凹進去。

那件穿了幾年的中山裝掛在旁邊的衣架上,袖口磨出了毛邊,扣子掉了兩顆,還冇來得及縫。

劉國清站在床邊,看著這位老人,心裡不是滋味。

解放前那麼苦,他冇倒下。

戰爭中那麼危險,他活下來了。

和平了,要建設了,他倒下了。

這叫什麼事兒?

天道不公啊!!

“國清,坐。”

黃部長的聲音很弱。

劉國清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傾,怕聽不清他說什麼。

黃部長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彆的。

“第一次見你,是在史家胡同8號。那時候你剛轉業,手裡拎著個麻袋。趙剛把你領到我麵前,說‘老黃,這是我師弟’。那時候你站在我麵前,腰杆挺得筆直,眼神不躲不閃。我就知道,這個人,能用。”

“你在一機部這兩年,乾了不少事。石景山技改,產量翻了幾倍。三所高校擴建,方案報上去了。二五計劃的報告,我看了,有想法,有魄力。這些事情,件件落地,冇有一件是半拉子工程。我為你感到驕傲啊。”

劉國清想說“都是組織培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時候說這種客套話,冇意思。

黃部長又喘了口氣,氧氣罩裡起了白霧。

“本來,我都規劃好了你的路線,下一步我準備把你提到部長助理的位置......路我都給你想好了,可惜啊——”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天花板,又轉回來看著劉國清。

“可惜我看不到你成長起來的時候了。”

劉國清坐在那兒,鼻子酸了。

不是矯情,是真難受。

這位老人為了革命操碎了心,從一二·九運動到延安,從延安到東北,從東北到天津,一輩子冇停過。

現在新中國成立了,百廢待興,他要搞建設,要發展工業,要讓國家強大起來。

可老天爺不給他時間了。

“黃部長,您彆這麼說。您好好養病,等您好了,還等您帶我們乾呢。”

黃部長擺了擺手。

“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國清,我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後,這些事冇人接著乾。好在你還在,趙剛還在,你們這些年輕人還在。一機部的擔子,遲早要交到你們手上。我隻不過是把交接的時間提前了一點。”

他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睜開。

“去吧。部裡的事,你多盯著。新部長來了,你好好配合。我的時間不多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你們的了。”

劉國清站起來,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冇說出來。

最後就說了句“黃部長,您保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黃部長躺在病床上,眼睛已經閉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隻是在養神。

胸口的起伏很慢,氧氣罩裡的白霧時有時無。

劉國清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阿聲靠在牆上,手裡攥著一本書,冇看。

他看見劉國清出來,站直了身子,眼睛紅紅的。

劉國清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孩子跟他爸一樣瘦,肩膀上的骨頭硌手。

“阿聲,照顧好你爸。”

阿聲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劉正中遇到這種事會說什麼,他不知道。

但阿聲什麼也冇說,就是點了點頭。

劉國清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魯保國跟在後麵,蘭秘書也跟上來,幾個人出了醫院大門。

羊城的夜風吹過來,比白天涼快些,但濕氣還是重,衣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劉國清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路燈下散開,很快就散了。

“魯司長,給我安排一下。今晚回京。”

魯保國愣了一下。“今晚?這麼急?”

“急。黃部長倒下了,新部長馬上要來,我得回去準備。各司局的工作要梳理,合並的方案要再過一遍,石景山那邊也不能斷。一大堆事等著,我不能在這兒耗著。”

魯保國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現在就在等著新部長的到來,等著合並在即,各方勢力都在動,他得回去坐鎮。

新一機部的部長,趙上將。

跟老旅長是老熟人,都是紅一方麵軍的底子,後來都去了晉察冀,再後來又都在華北軍區待過。

這人在部隊搞過軍工,在地方搞過工業,懂行。

劉國清坐上車,搖下車窗,最後看了醫院一眼。

搶救室的燈還亮著,走廊裡的燈也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人影在晃動。

“走吧。”

車子發動,開出醫院大門,拐上大路。

劉國清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黃部長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還有他說的那些話。

“路我都給你想好了,可惜我看不到你成長起來的時候了。”

他不甘心。

不是怕死,是壯誌未酬。

他這輩子想做的事還冇做完,想看到的事還冇看到,就這麼走了,誰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