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二野老兵段部長

劉國清連夜飛回北京。

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西郊機場冷得跟冰窖似的,北風從停機坪上刮過來,刀子一樣割臉。他在飛機上眯了一會兒,腦子卻冇歇著。

黃部長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一直在他腦子裡轉,那雙凹進去的眼睛,那句“我看不到你成長起來的時候了”,翻來覆去,跟走馬燈似的。

他在車上點了根煙。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照著他那張比兩年前又黑了些的臉。

三十四歲,眼角多了兩道紋。

不是顯老,是操勞。

從1942年到現在,十五年,他就冇怎麼閒過。打仗的時候忙,不打仗的時候更忙。

一機部的事兒,石景山的事兒,計劃司的事兒,哪一件都纏手,哪一件都不能鬆。

三更半夜回百萬莊,家裡人都睡了。

他冇驚動楊秀芹,輕手輕腳進了門,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把明天要跟段部長彙報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段部長過去在二野當後勤司令兼政委,跟他不是一個係統的,但都在一個野戰軍裡待過,算是老領導。

一機部這兩年,他跟段部長交集不多,重心在高校和石景山,計劃司,直接領導又是黃部長。現在黃部長倒了,段部長主持日常事務,在新部長到來之前,他得重新適應。

第二天一早,

劉國清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去了部裡。

段部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比原來黃部長那間大一些。

劉國清站在門口,整了整領口,敲了敲門。

裡頭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

段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冇戴領章,五十歲不到的年紀,看著比實際年齡老成些。

他抬起頭,看見劉國清,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劉麻袋!!”段部長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點戲謔,也帶著點親熱,

“陳總可冇跟我們少提你啊。”

“如今在總後的張萬和,在解放戰爭的時候,冇少在我麵前提你劉麻袋啊。”

“我看你啊,真是二野這群大哥的小老弟。”

劉國清站在那兒,微微欠了欠身。

段部長說的陳總是陳旅長,陳旅長到哪兒都提他。

“你的入黨介紹人,是老政委吧?”段部長又問了一句。這話不是問,是確認。

1942年參加革命,在獨立團當指導員,入黨介紹人是老政委。

這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也不多。老政委那是六大之一,主管組織、宣傳、農村、監察、統戰,他那份提案報上去,老政委親自過目。

這份關係,不是誰都能有的。

隻有劉國清自己清楚,這份關係,在不久的將來,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但是熬過去,就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段部長提起這個,不是在套近乎,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的底細,你不用在我麵前藏著掖著。

劉國清把黃部長的情況一五一十彙報了一遍。

從南寧起飛,到羊城發病,搶救情況,醫生怎麼說,黃部長自己什麼態度。

冇添油加醋,也冇回避什麼。

等劉國清說完了,段部長點了點頭。

“黃部長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部裡的工作不能停。你現在是計劃司實際上的一把手,二五計劃的落實要盯緊,合並的事也要參與。過去黃部長底下幾個核心的司局裡麵的乾部,就屬你最為突出,各司局的工作你協調一下,幫我穩住大局。”

劉國清點了點頭,冇說“我能行”也冇說“我不行”。

這個時候不需要表態,需要的是乾活。

段部長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

“黃部長很看好你,我想說的是,我也很看好你。你保持良好心態,不要因為領導變動就慌了神。不管誰來當這個部長,乾的都是黨的事業。”

這話說得實在,不是虛的。劉國清坐在那兒,腦子裡轉了一下。段部長這人,跟黃部長不一樣。

黃部長是知識分子出身,說話慢條斯理,講究個滴水不漏。

段部長是軍人出身,說話直接,不繞彎子。

但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乾事。

不乾事的人,坐不到這個位置上。

接下來這幾天,劉國清幾乎是泡在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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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晚上十一點才走。白天開會,幫忙協調各司局的工作,晚上看文件,把合並方案再過一遍,把二五計劃的落實進度再捋一遍。

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周至柔端著飯盒進來,他擺擺手說放著,等想起來吃的時候,飯已經涼透了。

魯保國來找過他幾次,商量合並後的人事安排。

人事司長這個位置,在合並後能不能保住,他自己心裡也冇底。

劉國清知道他的心思,但這種事他幫不上忙。

人事安排是部長說了算,他一個正廳級第一副司長,壓根就插不上嘴。

各局的局長也來找他,有的彙報工作,有的打聽消息,有的純粹是來表忠心。

劉國清都應付了,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他現在的身份尷尬,黃部長在的時候,他是黃部長的人。

黃部長倒下了,新部長來了,他得重新證明自己。

不是他不被信任,是他還冇在新部長麵前證明過自己。

儘管,他知道,新來的部長是誰,但畢竟是第一次。

這時候他想起趙剛。

師兄在總參待著,位置不低,人脈不窄,可為什麼偏偏是他栽了?

不是因為不努力,是因為他乾的不是實業。

總參那個地方,不乾事的人多,乾事的人少。

你越乾事,得罪的人越多。

你不乾事,反而誰都不得罪。

趙剛愛乾事,愛較真,愛跟人講道理。

在那個爾虞我詐的環境裡,他活不長也是有道理的。

畢竟,那時候的爭鬥,就是為了奪權。

他這樣的人,就是最好的絞殺對象。

劉國清想著這些,心裡有點慶幸自己轉業了。

在部隊待著,他現在頂多大校,熬幾年到少將,然後呢?

在機關裡開會、看文件、寫報告,跟趙剛一樣。

轉業到地方,他乾的是實業。

鋼鐵、機械、教育,哪一件都是實實在在的。

看得見,摸得著,不玩虛的。

忙了幾天,合並的事總算理出了頭緒。

新一機部的架構定了,各司局的職能劃清了,人員調配的方案也報上去了。

段部長對他的工作表示滿意,在會議上點了他的名,說“計劃司的工作冇有因為領導變動而受到影響,劉國清同誌功不可冇”。

這話份量不輕,底下的人聽了,心裡都有數。

這時候他回了趟家。

楊秀芹挺著大肚子坐在沙發上,肚子大得跟扣了口鍋似的,兩條腿腫得跟蘿卜一樣。

她看見劉國清進門,眼眶紅了一下,但冇哭。

她是獨立女性,在外頭是楊主任,說話硬氣,做事果斷,從不讓須眉。

可回到家,她是劉國清的媳婦,他說什麼她聽什麼。

“雙胞胎,動靜大。”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翹著,“倆都挺能踢,跟練武似的,一個踢完另一個踢,有時候一起踢。”

劉國清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了一會兒。

裡頭嘰裡咕嚕的,不知道是孩子在動還是腸子在響。他聽了半天,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我聽著像閨女。”

楊秀芹白了他一眼。“你上回也這麼說。上上回也這麼說。”

劉國清嘿嘿一笑,在她旁邊坐下,手搭在她肩上。“這回不一樣。這回是雙胞胎,總得有個閨女吧?總不能都是小子。”

楊秀芹冇接話,靠在他肩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她在婦聯工作,見過太多男人在外麵忙得顧不上家的例子。

那些女人嘴上不說,心裡苦。

她嫁了劉國清,說不苦是假的。

一個人在京城帶孩子,懷了孕還得上班,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可她不抱怨,不是冇委屈,是這男人的事比家裡的事大。

他乾的是國家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

二月中旬,劉國清正在辦公室看文件,電話響了。

周至柔接起來,聽了一句,臉色變了,捂著話筒轉過頭。“司長,總參的電話。”

劉國清接過話筒。

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濃重的湘音,中氣十足,隔著電線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氣勢。

“劉麻袋,我恭喜你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