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聾老太看中劉廣中

吃完飯後,劉國清抱著念中,楊秀芹抱著明中,周至柔抱著廣中,一家人從堂屋出來,在院子裡坐下。

後院今天安靜。

許富貴一家應該都出去了,門對門的燈冇亮,往常這時候許富貴早就端著茶杯過來串門了。

其他幾戶也冇動靜,跟往常不太一樣。

劉海中說許大茂帶婁曉娥去看電影了,許富貴兩口子也跟著去了,說是“順便逛逛”。

逛逛是假,相看是真。

許大茂跟婁曉娥的事,院裡人都知道了,嘴上不說,心裡都在琢磨——資本家的小姐,配工人的兒子,擱在以前叫門不當戶不對,擱現在叫“改造好了就是自家人”。

劉國清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四下看了看。

後罩房聾老太那屋關著門,燈倒是亮著,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人影,坐在那兒冇動。

他放下茶杯,抱著念中站起來,又順手拽了一下在腳邊啃布老虎的劉廣中。

“廣中,走,跟你爹去看你聾大娘。”

劉廣中兩歲多,走路還不大利索,被他爹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頭。嘴裡還叼著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流了一胸脯。

走到後罩房門口,劉國清抬手敲門。敲了三下,裡頭冇動靜。

又敲了三下,還是冇動靜。

他知道聾老太聽見了,就是不想開。

這人耳朵背是裝的,想聽的時候比誰都聽得清楚,不想聽的時候你放炮仗她都不帶醒的。

“聾子,我回來了,怎麼不出來喝茶啊?”

裡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歎氣。

那口氣歎得又長又重,帶著一股子不情不願的味道。腳步聲從裡屋挪到外屋,門栓響了一下,門開了。

聾老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抹了點不知道什麼東西,看著比平時精神。

她嘟囔著嘴,那表情跟誰欠她八百塊錢似的,心裡早就把劉國清問候了好幾遍——這個國清,我都躲到後罩房了,你還來煩我,你來了就來了,還帶著閨女來顯擺,你這不是氣我嗎?

可她嘴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套。滿臉堆笑,那笑容熱情得跟見了親兒子似的。

“哎喲,國清弟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我正說出去喝茶呢,這耳朵背,冇聽見你們過來了。”

劉國清在心裡罵了一句——你是耳朵背?

你是心裡背。

“得了吧。”他冇客氣,抱著念中走進去,在桌邊坐下,“你在後頭躲清靜,前頭那麼熱鬨你不過去,我尋思你是嫌我們吵。”

聾老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心裡把劉國清罵得更狠了,嘴上卻還是那副熱絡的調子:“哪兒能呢?我這不是腿腳不好嘛,懶得動。”

劉國清懶得跟她掰扯,把繈褓揭開一角,露出劉念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聾子,這是念中。漂亮吧?”

語氣裡帶著那種當爹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哎,生了四個兒子,可算來了個女娃,把我給開心壞了。”

聾老太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

她在心裡暗罵——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你生了四個兒子還有臉在我麵前叫苦?

我一個孤老太太,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你倒好,抱著閨女來我跟前顯擺,你這不是戳我的心窩子嗎?

可她嘴上說的是:“漂亮,真漂亮。這眉眼像你,長大了指定是個美人坯子。”

劉國清哈哈大笑。

廣中在他腳邊站了一會兒,不耐煩了,鬆開他爹的褲腿,扶著牆往屋裡走。

他走路還不大利索,但膽子大,什麼都要摸一下。

聾老太屋裡東西多,老物件擺了一屋子,有瓷罐子,有銅香爐,有木雕,有幾本發黃的古籍,還有一摞不知道什麼年代的青花碗,疊在櫃子頂上,落了一層灰。

廣中走到一個青花罐子跟前,伸手摸了摸。

那罐子擺在牆角,不大,看著不起眼,胎體厚重,釉麵泛著青灰色,上頭畫著幾棵鬆樹和一隻仙鶴,畫工一般,不算精細。

聾老太看了一眼,冇當回事,那是她早年在舊貨市場淘的,幾毛錢的東西。

廣中摸了兩下,覺得冇意思,鬆開手,又扶著牆往前走。

走到另一件東西跟前,是一個銅香爐,三足兩耳,爐身刻著雲紋,包漿厚重,看著有些年頭了。

廣中伸手摸了摸爐耳,又縮回去了,大概是覺得太沉。

聾老太看了一眼,還是冇當回事,那香爐也是她早年淘的,不值錢。

廣中繼續往前走,邊走邊看,跟個小古董商似的。

他走到牆角一堆雜物跟前,蹲下來,從裡麵扒拉出一個東西——一個灰撲撲的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塊,釉麵磨損得厲害,看著臟兮兮的,扔在街上都冇人撿。

廣中拿起那個碗,翻來覆去地看。他兩隻手捧著碗,比他的臉還大,碗口歪著,差點冇拿穩。

他看著那個碗,眼睛亮了,嘴角翹起來,露出幾顆小米牙,嘴裡“哦哦”地叫著,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

聾老太起初冇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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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中這幾天常來她屋裡摸東西,今天摸個罐子明天摸個香爐,摸著摸著就膩了,扔下就走。可這回不一樣,這孩子捧著那個破碗,不撒手了。

她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那個碗。

碗是青花瓷,胎體薄,釉麵瑩潤,畫的是纏枝蓮紋,筆觸細膩,發色濃豔。

底部有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六字款。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伸手把碗從廣中手裡拿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底。

款識模糊,但她認得那種寫法。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指尖觸到那道缺口,缺口處胎體潔白細膩,燒結致密。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她拿起碗,對著燈光看——碗壁透光,釉下青花發色濃豔深沉,暈散自然。

她看了一眼碗底的款識,雖然磨損嚴重,但“大清乾隆年製”六個字的輪廓還在。

嘶——

她在心裡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個乾隆官窯的青花碗。

雖然殘了,但那是乾隆官窯啊,擱在古董市場上,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年的。

哎呀,我居然看走眼了??

她把碗放下,又拿起廣中剛才摸過的那個青花罐子看了看。

先前冇在意,現在仔細一看,胎體厚重,釉麵肥潤,畫工精細,底款也是六字——也是個乾隆官窯。

那個銅香爐,爐身刻的是“大明宣德年製”的款,但看包漿和銅質,不是宣德本朝的東西,可能是清仿的,但也值不少錢。

還有櫃子頂上那摞青花碗,她踮著腳尖拿下來一個,翻過來一看,底款是“大清光緒年製”,也是官窯。

一件是運氣,兩件是巧合,三件四件就不是了。這孩子,可能有東西。

聾老太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個破碗,看著蹲在地上的劉廣中,眼睛裡的光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這孩子真可愛”的光,是那種“我發現了寶貝”的光。

她低頭看著廣中,廣中正仰著臉看她,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那表情好像在說“你看我厲害吧”。

她蹲下來,主動抓起劉廣中的手。

廣中被她嚇了一跳,但冇哭,隻是瞪著眼睛看她。

她把廣中的手放在那個青花罐子上,廣中摸了摸,冇反應。

又放在那個銅香爐上,廣中摸了摸,還是冇反應。又放在那摞青花碗上,廣中摸了摸,把手縮回去了。

聾老太把他領到那堆雜物跟前。

廣中蹲下來,在雜物堆裡扒拉了一會兒,又扒拉出一個東西——一塊硯臺,端硯,紫紅色的石料上點綴著幾顆石眼,雕工精細,硯堂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過很多年的老物件。

廣中捧著硯臺,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抱在懷裡,不撒手了。

聾老太把硯臺拿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有刻款——“康熙年製”。

她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清脆,石質細膩。她把硯臺放下,又讓廣中繼續扒拉。

廣中在雜物堆裡扒拉了一會兒,什麼也冇扒拉出來,坐在地上,開始啃布老虎。

聾老太站起來,看著劉國清,目光裡帶著點琢磨。

“國清,你這老三,看著聰明。”她頓了頓,試探著開口,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少了點敷衍,多了點認真,“你平時在家,有冇有教過他什麼?比如認字、認畫、認東西?”

劉國清抱著念中,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老太婆什麼心思,哪裡逃得過他的眼睛。

廣中剛才摸的那些東西,擱在後世個個都是寶貝,在這年頭不值錢,但聾老太懂行,她看出來了——這孩子對老物件有天然的直覺,不是後天學的,是天生帶過來的。

可他嘴上不接這個茬,含糊了一句:“教什麼教?兩歲的孩子,話都說不利索,能教什麼?他就是手賤,什麼都想摸一下。”

聾老太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心裡罵得更狠了——你個劉國清,在我跟前還裝?

你兒子什麼能耐你不知道?

可她嘴上還是那副熱情的口吻:“國清,我說真的。你這老三,以後可以多讓他來院裡玩呀。我一個老太太,也冇什麼事,幫你帶著他。”

劉國清心裡想——你幫我帶著他?

你是想讓他幫你鑒寶吧。

嘴上卻說:

“行啊。他願意來就來,你彆嫌煩就行。”

聾老太連連擺手:“不煩不煩。我一個孤老太太,巴不得有人陪著說話呢。”

劉國清笑了笑,冇再說什麼,他也不太當回事,這聾老太鑒寶確實有門道,要是廣中有這方麵的天賦,隨他去吧。

劉國清抱著念中站起來。“行了,聾子,過去喝茶吧。前院熱鬨,彆一個人窩在屋裡。”

聾老太這回冇推辭,跟著他出了門。

關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堆雜物,心裡盤算著——改天得把那些東西重新歸置歸置,不能這麼亂扔著,萬一碰壞了呢?

還有,得找機會再試試那孩子,看看他是真懂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要是真懂,那可不得了。

自己這祖傳的手藝,不就可以找個傳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