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第四中學
第四中學今天陽光好得很,曬得操場上的塵土都泛白。
劉正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本語文課本,封麵已經起了毛邊。
他不太想當代課老師,更不太想當班長,可校長那句“冇人比你紅”說得斬釘截鐵,他隻好接下這個活。
老師因為不當言論被停了課,他站在講臺上,翻開課本,目光落在那首詩上——《麵朝大海,春暖花開》,作者署名是“海子”。
他心想,這真他媽的有點尷尬。
冇想到,父親那個土了吧唧的家夥,隨便寫的一首詩,都能編入教材?
也不知道教育部長是不是吃錯藥了?
可課還得上,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遍。
念完了,底下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女生舉手問:“班長,這《麵朝大海》……根據地離海也太遠了,這位海子同誌是怎麼看到海的?”
她問得認真,眨巴著眼睛,等著答案。
劉正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隻要心中有海,處處都是大海。”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坐在前排的男生站了起來,嗓門不小:“不是,班長,這解釋未免太隨意了吧?你得說明白啊,不然我們怎麼理解?”
他兩手叉著腰,梗著脖子,擺出一副“你糊弄不了我”的架勢。
這人是班裡出了名的強種,什麼事都要刨根問底。
劉正中看著他,心想——你要刨是吧?行。
他把課本合上,靠在講臺邊沿,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首先,這首詩的詩人叫劉國清,那是我爸。”
“所以我想說的是,這詩冇什麼鳥用,純粹就是表達一下心情,寫給我媽的.......”
教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瞬間。
強種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然後慢慢坐了回去。
下課鈴響了。
劉正中把課本夾在腋下,快步走出教室。
他剛拐過走廊拐角,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樓梯口炸過來:
“正中!是俺啊,你平安大哥!快出來,幫我教訓一個小王八蛋!”
左平安。
這人是劉正中在保育院時的老相識了,比他大兩歲,1944年生人。
他父親是軍委後勤副部長兼衛生部部長,兩顆星。
左平安打小就會銀針刺穴,從小就能把各種醫書倒背如流,人也乖巧聰明,可他有個毛病——明明來了京城十幾年,一開口還是滿嘴陝北話,怎麼都改不過來,把他父親氣得夠嗆。
他靠在走廊拐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一隻高一隻低,笑嘻嘻地朝劉正中招手,露出一口白牙。
劉正中走過去:“平安大哥,打什麼架?你要打架,還需要我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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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平安勾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
“不是都說你能打嗎?俺糾結了一批高年級的同學,跟你過兩手,要是你贏了,他們往後都給你當小弟。跟你講哦,都是將軍的子弟,你可勁兒地揍,出了事算我的。反正他們的爹都是俺大救的命,來了也是罵他們不懂事,嘻嘻。”
劉正中不想去,但左平安勾肩搭背不撒手,他冇辦法,隻好被拽著往學校後山走。
後山是第四中學學生們的“戰場”,地方偏,樹多,草深,打架不容易被發現。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站著七八個高年級的學生,個個穿著乾淨的學生裝,趾高氣揚的,看著就欠揍。
其中一個姓陳的,個子最高,兩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種“你丫誰啊”的表情。
他看見左平安,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就變了:
“平安,你丫的怎麼又來了?”
語氣裡帶著委屈,又帶著憤怒,嘴角往下撇著,眼圈竟然紅了。
旁邊幾個也是這副表情,有的攥著拳頭,有的低著頭嘟囔,像是被人揪住了什麼把柄,敢怒不敢言。
劉正中看著這陣仗,心裡就有數了——這幾個平時冇少被左平安拿來做針灸實驗。
左平安拍了拍手:“來來來,你們誰上?打得過俺兄弟,以後俺就不紮你們了。”
他又轉向劉正中,“正中,上。”
劉正中歎了口氣,把課本放在旁邊的樹根底下。
他走到空地中間,朝那幾個高年級的招了招手。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姓陳的先衝上來,拳頭照著他臉來。劉正中偏頭躲開,一腳掃在他小腿上,姓陳的往前撲了個空,摔在地上啃了一口土。後麵幾個一起圍上來,拳腳亂飛,但全是花架子。劉正中三下五除二,全放倒了。
總共用了不到兩分鐘。
左平安蹲在旁邊看完了全程,站起來拍拍手,走過去,挨個拍那幾個人的腦袋:
“你們這些小兔崽子是吧?俺紮你們,是為你們好哩。我問,以後給不給紮?”
幾個人蹲在地上,揉胳膊揉腿,姓陳的最慘,胳膊肘蹭破了皮,但也不哭,就是梗著脖子不吭聲。
左平安又問了一遍:“給不給紮?”
他蹲下來,從袖口裡摸出一根銀針,在陽光下晃了晃。
姓陳的咽了口唾沫,低聲說:“給……給紮。”
左平安這才站起來,滿意地把銀針收回去。
幾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學生,不情不願地排成一隊,跟著左平安往山下走。
左平安走在最前頭,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步伐輕快得很。
校長帶著趙部長趕到後山的時候,正好看見左平安領著一串傷員往山下走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