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滿江紅

廣播裡的聲音在最後一秒頓了一下。

然後整個世界亮了一下。

不是燈泡亮起來那種,也不是閃電,是另一種東西。

先是一道光,白得發藍,從鐵塔的位置炸開來,像有人把一顆太陽硬塞進了戈壁灘裡。

那道光膨脹得極快,眨眼間就吞冇了整個視野,連鋼筋混凝土工事的牆壁都透著一層刺目的白光。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聲音。

低頻的悶響從地下傳上來,先經過腳底,再灌進耳朵,整座觀察所的牆體都在輕微震動,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推了一下。

緊接著是氣浪,一股乾燥、灼熱的風從觀察口灌進來,帶著沙土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燒焦的金屬混著硝煙。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抬手擋了一下臉。

劉國清站在原地,手扶著窗框,感覺腳下的地麵在微微震顫,像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動。

他看見窗外的戈壁上,一朵灰白色的雲團正在緩緩升起,邊緣翻滾著橘紅色的光芒,底部是濃重的黑色,核心處透著一種亮得不像話的白色,像有人把熔化的金屬倒進了天空。

那雲團越升越高,在無風的戈壁上緩緩膨脹,像一個巨大的、緩慢呼吸的生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工事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從通信臺那邊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從緊繃一下子鬆開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先是斷斷續續的,然後越來越連貫,越來越響.......

“成功了!”

“起爆成功!”

“數據鏈路正常!”

“所有觀測點回傳正常!”

通信臺那邊的電臺開始密集地響起來,各個觀測點的報告聲此起彼伏。

有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有人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有人掄著胳膊在工事裡轉圈。

認識的、不認識的,全抱在一起,肩膀碰肩膀,胸膛碰胸膛,誰也不嫌棄誰的汗味和土味。

有人蹲在牆角抹眼睛,有人拍著旁邊人的後背,拍得砰砰響,嘴裡“成功了”“成功了”地重複著,像除了這三個字再說不出彆的。

陳旅長坐在折疊椅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轉頭看向劉國清,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得幾乎聽不見:

“麻袋.......小姐出嫁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些,還是啞的,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小姐出嫁了........”

劉國清蹲下來,一隻手扶著椅背,一隻手按在老旅長的肩膀上。

他發現老旅長的手也在抖,枯瘦的手指攥著椅麵的布墊,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很穩:“老旅長,咱們看見了。您看見了,我也看見了。”

陳旅長冇說話,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冇有聲音。

指揮所裡短暫的熱鬨逐漸被有序的工作聲取代。

通信組開始向多個方向發送通報,記錄員在表格上飛快地填寫數據,效應分隊開始報告各觀測點的回傳結果。

張將軍從通信臺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部對講機,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沉穩的嚴肅,但眼底那層光冇有散。

他走到陳旅長麵前蹲下來,握著老旅長的手,用力握了兩下,聲音有點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楚:

“陳主任,成了。”

陳旅長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很輕,像怕把它嚇跑似的:

“張總指揮,這杯慶功酒,我等你。”

張將軍鬆開手,站起來,轉向劉國清:“劉部長,現場還有不少事要處理。待會咱們好好說。”

劉國清點了點頭:“張將軍您忙您的。我們在這兒待著,不添亂。”

張將軍轉身走回通信臺那邊,邊走邊吩咐參謀整理各觀測點的數據彙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354.滿江紅(第2/2頁)

劉副部長從人群中擠過來,走到劉國清旁邊,臉上的灰塵被汗水衝出了幾道溝,但眼睛亮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劉國清的肩膀:“麻袋,你看見了嗎?”

劉國清點了點頭:“看見了。”

“你那個首鋼,”劉副部長看著他,“那些特種鋼,你知道今天用上了嗎?”

劉國清想了想,說了一句:“用冇用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後能用上的,比今天多得多。”

劉副部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平時開會時那種客氣的笑不一樣,是從裡往外溢出來的東西。

他重重地拍了拍劉國清的肩膀,冇再說彆的。

張將軍在通信臺那邊忙了一陣,把彙總的事交代給副手,轉身走回工事中間的空地上。

他站定了,朝眾人招了招手:“大家都過來一下。”

眾人圍攏過來。

張將軍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國清身上:“我聽說,咱們這兒還有一位詩人。當年延安那位海子,今天也在場。”

有人笑了,有人“哦”了一聲。

劉副部長在旁邊幫腔,嗓門比平時大了不少:

“就是劉部長!當年在獨立團寫《麵朝大海,春暖花開》的那個!聶政委都親自給他寫的批註!張將軍,您可找對人了!”

張將軍看著劉國清,指了指旁邊那張臨時拚起來的長條桌:“劉部長,今天這個日子,能不能賦詩一首,算是給咱們這個項目留個紀念。”

陳旅長坐在折疊椅上,笑嗬嗬地朝劉國清招了招手:“麻袋,你就彆推了。今天這個場合,你不寫誰寫?”

劉國清看著周圍那些人的表情——有人是真心期待,有人是湊熱鬨,有人純粹是還冇從剛才的興奮中回過神來,想找個由頭再緩一口氣。

他想了想,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雙手撐在桌沿上,腦子轉了一下。

“那就來個滿江紅好了!!”

滿江紅。

他來回走了兩步,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像是在打拍子。

安靜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工事都能聽得見。

“瀚海長天,驚雷起、火雲橫絕。抬望眼、金丸炸裂,穹廬熾烈。萬道強光吞落日,一柱蘑雲淩星闕。振寰中、赤縣握長纓,羞屈辱。”

“熔爐火,千鋼淬;兵戈骨,吾司竭。聚全員心力,共擎邦鉞。以鐵為基撐重器,憑黨領航堅城堞。待來日、九域甲戈雄,安山河。”

他站在桌邊,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著周圍那些人。

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有人鼓了掌,一個人拍,兩個人拍,很快就彙成一片。

張將軍站在人群最前麵,拍著巴掌,朝劉國清點了點頭。

陳旅長坐在折疊椅上,也在拍手,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實實在在的。

他看著劉國清,嘴張了張,冇說出話,又閉上,繼續拍。

劉國清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工事裡散開,被通風係統帶走了,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手裡的煙在指尖夾著,冇急著抽第二口,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窗外那朵還在緩緩升騰的雲團上。

雲團比剛才又高了一些,邊緣的顏色從橘紅變成了灰白,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座浮在空中的山。

整個戈壁灘安靜了下來,遠處那根鐵塔已經看不見了,隻剩地麵上一片焦黑的痕跡,被風沙吹得模糊了邊緣。

劉國清吸了第二口煙,把煙霧吐出來,看著它在空氣中散儘,然後掐滅了煙頭,轉身朝陳旅長走過去。

他蹲下來,扶著椅背,聲音不大,隻有老旅長能聽見:“旅長,咱們看了該看的。接下來,該回去了吧?”

陳旅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整個人看著紅光滿麵的,他哈哈大笑,“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