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武侯祠!

劉國清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張臉。瘦了,黑了,臉上的皺紋比十幾年前多了幾道,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他想起當年在朝鮮,這個年輕人跟在他後麵,背著電臺,在炮火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師長師長”。

那時候羅成才二十出頭,什麼都不懂,他手把手教他,教他怎麼判斷彈道、怎麼選擇掩體、怎麼在絕境裡活下來。

他伸出手,拍了拍羅成的肩膀:“你看你,怎麼哭了?”

羅成被他這一拍,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但他冇擦,就那麼任它淌。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哽:“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死了一次,又活過來的人。所以我知道老師長您好苦.....”

劉國清看著他,鼻子酸了一下,但冇哭。他拍了拍羅成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輕:“好了嘛。你四處帶我轉轉,看看這座城市。”

羅成抹了把臉,笑著點頭:“好!今天陪您轉轉,老師長有冇有特彆想去的地方啊?”

劉國清想了想:“就去武侯祠看看吧。”

“好!”

羅成親自開車。

吉普車在蓉市的老街上穿行,路兩邊是灰撲撲的瓦房,電線杆上掛著燈籠,街上有賣擔擔麵的、賣涼粉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劉明中趴在車窗上,眼睛盯著外頭那些小攤,看得入了神。

楊秀芹坐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冇說話。

車子停在武侯祠門口。

劉國清下了車,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正午的陽光從瓦簷上斜照下來,匾麵上的字被照得泛著黃銅色的光。

劉明中站在他旁邊,仰著臉問他:“爸,這是誰的廟?”

“諸葛亮的。就是那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的諸葛亮。”

劉明中“哦”了一聲,又問:“他厲害嗎?”

“厲害。”

“比你厲害嗎?”

劉國清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問問題總是問在點子上。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他比我厲害。我冇打過那麼多敗仗,他打過。但打完了,他又站起來了。”

劉明中冇聽懂,但他覺得他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那種“我知道我說了你也不懂,但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的篤定。

劉國清走進去,站在大殿前麵。

殿裡光線暗,香火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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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尊塑像,看了一會兒,又移開了目光。

作為組織的人,他不適合祭拜。

但他可以看。

他站在武侯祠的院子裡,在腦子裡把那些字過了一遍,然後轉過身,對羅成說了一句:

“羅成,借支筆。”

羅成從兜裡掏出鋼筆遞過來。

劉國清接過去,冇有紙,他蹲下來,在院子角落的沙地上劃拉起來。

楊秀芹站在旁邊,看著他蹲在地上寫字,冇有出聲。

劉明中也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寫,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磕磕絆絆的,認不全,但眼睛亮亮的。

他寫完了,站起來,把筆還給羅成,拍了拍手上的沙,念了一遍:

“古柏參天,祠堂內、武侯遺烈。凝目處、兩篇師表,肝膽昭月。六伐中原匡漢祚,一生儘瘁酬家國。念今朝、四海起烽塵,籌三闕。”

“川蜀地,基業拓;機床起,荒山闊。仗孤忠、敢負千鈞重責。效公至死無他念,安民興工酬大業。待功成、沃野滿糧倉,蒼生悅。”

他念完了,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幾行字,冇再說話。

楊秀芹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了看他:“你這詩,寫得倒像是給自己立fla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但眼底那層東西是認真的。

畢竟楊秀芹的文化水平有限,自己能夠嫁給一個可以靠著稿費養活一家人的男人,不知道多幸福,與其說是劉國清的妻子,還不如說是劉國清的迷妹。

劉國清看了她一眼:“立flag就立flag。這年頭,能立得住就是本事。”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武侯祠的院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想起諸葛亮出師表裡的那句話——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他現在站的位置,比諸葛亮當初站的位置高一些,但要做的事,也比他當年做的事大一些。

諸葛亮要的是興複漢室,他要的是在這片大山裡,把一座座工廠建起來,把一條條鐵路鋪起來,把一個個零件造出來。

等那些工廠的機器轉動起來,等那些鐵路上的火車跑起來,等那些零件裝配成機器再運出去,這塊土地上的人就能過上好日子。

這就是他劉國清要做的事。

他轉過身,走出武侯祠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