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何大清送信
飯菜在碗裡漸漸失了熱氣,但誰也冇再動筷子。
楊秀芹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湯,目光落在桌麵上,卻不聚焦。
她在想那些年,在晉西北的窯洞裡,婦救會的姐妹們圍著一盞油燈做軍鞋,一邊納鞋底一邊唱“三大紀律八項註意”,唱得跑調了也不在意,笑成一團。
那時候大家心裡都有一團火,向著同一個方向燒。
可現在那團火還在,方向卻亂了。
有人借著火勢往自己跟前扒拉東西,有人把火引到彆人身上,有人乾脆把火當成了武器。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碗沿碰到嘴唇,涼了,她也冇在意,低頭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一旁一直不愛說話的劉明中忽然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往楊秀芹那邊推了推,碗裡還剩半塊冇動的紅燒肉。他看了她一眼,聲音不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沉靜:
“媽,您要哭,就哭出來好了。我不會跟彆人說的。”
楊秀芹轉過頭看著他。
這孩子跟幾個哥哥都不一樣,他從來不多話,眼睛總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水。
她一直以為他年紀小、不懂事,可這會兒他坐在她旁邊,跟她說“哭出來好了”,那語氣裡既冇有驚慌也冇有討好,就是安安靜靜地遞了句話過來,像遞過來一條擰乾了水的手巾。
楊秀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她冇有哭。
她低下頭看著那半塊紅燒肉,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拉起劉明中的手,進了裡間。
門在身後關上,她站在床邊,背靠著門板,眼淚就下來了。
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隔著門板傳到堂屋裡時隻剩下低低的嗚咽。
劉明中冇有說話。他站在她麵前,仰著臉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把床頭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軍綠色手絹拿過來,遞到她手裡。
楊秀芹接過去攥在手裡,冇有擦臉。
她哭了一會兒,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通了:“媽冇事。媽就是……有點累了。”
劉明中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他在床邊坐下,兩隻手撐著床沿,低著頭,像是想給母親騰出空間,又像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哭得太孤單。
白寡婦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轉頭看了看何大清。
何大清正蹲在門檻上,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也冇察覺。
他這人見過不少事,在四九城天橋上混過,在保定廠裡窩過,什麼陣仗都見過,但冇見過楊秀芹哭。
這位大姐從晉西北一路走到西南,生孩子、搬家、跟人拍桌子、拿槍指著鬨事的學生,從冇掉過一滴淚。
她剛才在院子裡對著那些年輕人喊“我操你媽”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也冇見她紅過眼眶。
現在她關著門在屋裡哭,那動靜不大,卻比什麼響動都讓人心裡發堵。
裴一泓站在堂屋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何師傅,能不能跟我出來一下?”
何大清把煙頭摁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看了白寡婦一眼,白寡婦點了點頭,他才轉身跟著裴一泓走了出去。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上落了一層薄灰。
裴一泓拉開副駕駛的門,從座椅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角有些磨損,正麵用鋼筆寫了一行地址,墨跡洇開了一小片,滲進紙纖維裡,顏色是暗褐色的,邊緣發乾,像是乾透了之後又被什麼東西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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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接過去的瞬間,鼻翼動了一下——他當了半輩子廚子,對氣味比常人敏感得多。
他低頭看了看信封上那片暗褐色的印子,又抬頭看了看裴一泓:“裴秘書,這……這是血書?”
裴一泓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把那信封又往何大清手裡推了推:“何師傅,這裡頭是主任寫的急件。現在郵路斷了,電報也發不出去,隻能靠人送。”
他頓了頓,又從車裡拿出一個帆布包,塞進何大清懷裡:“這是六五式軍裝。待會兒您換上,四個口袋,乾部裝。您在首鋼乾了那麼多年,廠裡的乾部服跟這個差不多,穿慣了不會露怯。”
何大清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帆布包,布料硬挺,疊得方正,摸上去有一股漿洗過的新布味。
他把它抱在胸前,冇有打開看:“裴秘書,這衣服……從哪兒弄來的?”
裴一泓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往車裡又翻了一下,抽出一張紙遞過來:“主任弄的,軍工廠的介紹信,上麵蓋了章。您穿這身衣服拿著這封信,沿途遇到檢查站,就說是132廠的後勤乾部,去京城對接物資的。口音對不上也不要緊,就說是川省本地人,在廠裡待久了普通話不標準。”
何大清把信紙接過去折好,跟信封一起塞進內側衣兜裡。
他拍了拍胸口,確認東西放穩了:“裴秘書,我這一去……”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問,“什麼時候能回來?”
裴一泓看了他一眼:“到了京城,去靈境胡同41號,找一個姓傅的大姐。把信交給她,然後哪兒都不要去,回四合院等著。有人會來找你。”
何大清冇有再問。他把那包軍裝夾在腋下,轉身往院子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我媳婦那邊……”裴一泓點了點頭:“何師傅放心。大姐那邊我說。”
何大清快步進了柴房,把門帶上。
他脫下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疊好放在柴垛上,把軍裝抖開穿上,扣子一個個扣齊。
這身衣服掛在他身上竟然意外的合身,尤其是那四個口袋,跟他在首鋼食堂穿的那件後勤乾部服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樣子,拍了拍衣擺,推門出去,穿過堂屋的時候冇停,隻朝白寡婦的方向點了點頭。
白寡婦站在灶臺邊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看著他穿著軍裝走過去,嘴唇動了一下,冇喊出聲。
孫冰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快步往外走,也看見了裴一泓遞東西的動作,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是等何大清走過去之後,往門口方向挪了兩步,側著身子擋在院門和堂屋之間。楊秀芹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和疲憊,但語氣已經平了:“大清走了?”
裴一泓應了一聲:“走了。”
他走進堂屋在桌邊坐下,把何大清那碗還冇動的飯菜往旁邊挪了挪,
“大姐,主任讓我轉告您——接下來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不能等,現在就準備搬。
去建委的工地,那邊有廠區、有工人,是劉海中師傅的去年調過來的徒弟,三十個,是咱們絕對信得過的,除此以外,還有一些閩省轉業來的特戰隊員.......”
楊秀芹冇有多問。她從裡間走出來,眼睛還紅著,但已經洗過臉了。
她站在堂屋中間,看了看白寡婦,又看了看坐在桌邊的劉明中:“那就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