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傅大姐

一個多月後,何大清才抵達京城。

他在路上走了三十多天,換了四趟車,躲過三次檢查站。最後一段路是走過來的,從石家莊到北京,走了五天。腳上那雙軍靴磨穿了底,鞋幫子裂了口,露出裡麵黑乎乎的腳趾頭。

他到靈境胡同41號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傅大姐開的門,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軍裝、瘦得顴骨凸出來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冇認出來。

何大清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傅大姐,我是何大清。劉書記的炊事員。”

傅大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才從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認出一點熟悉的影子。她側身讓開,何大清跨進門檻,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

信封邊角磨得起了毛,正麵那片暗褐色的印漬在燈光下格外紮眼。

傅大姐接過去,拆開,抽出裡麵的信紙。她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坐在椅子上,把信紙擱在膝蓋上,指尖按著那些字跡。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冇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眼眶紅著,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有時候我都在想,還好老陳不在了……要不然……他那麼開朗的一個人,看到這樣的結果,會是什麼心情啊?”

何大清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冇敢接話。

傅大姐把信折好,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麵,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她把信放進去,合上蓋子,鎖好,鑰匙放回抽屜裡。做完這些,她轉過身來,語氣平了些:“你辛苦了。先歇著,剩下的事我來辦。”

何大清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傅大姐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何師傅,你這封信送得值。三線建設那麼大的攤子,不能就這麼毀了。”

有些話她不想講,因為老陳走之前就說了,若是麻袋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要全力幫助他。

當天下午,傅大姐通過鄧大姐的關係.........

傍晚時分,那封信被送到了該到的地方。

深夜,某核心辦公室內,燈火通明。

桌麵上擺放著一封血書,燈下攤開,字跡工整,墨色深處泛著暗褐。

把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他冇有說話,放下信紙,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站在旁邊的人冇有催,也冇有出聲,就那麼站著,等上位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問題這麼嚴重嗎?”

“這份名單後麵簽了五十多個人,都是三線建設一線的乾部和工程師。有些職位還不低,都是正兒八經的業務骨乾。如果連他們都撐不住了,那底下那些普通的技術人員和工人,處境隻會更艱難。”

“這個劉麻袋同誌,我是知道滴,很不容易啊!一心一意搞建設滴好同誌,怎麼回事?”

“芙蓉軍區那邊也亂了一陣。本地的部隊也受到波及,調度不暢。工地上的安保基本靠各廠自己組織,有的廠組織了工人護廠隊,有的廠乾脆停擺了。生產上的事情,確實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先安排部隊過去,把廠區圍起來,保護好簽字的這些同誌。生產上的事情是不能停止滴。另外你們政務院派出一名副總下去,親自督導三線建設的恢複工作。”

等先生走後,他又把那封血書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在“攀鋼高爐基建停滯”和“大批一線施工班組被迫停工滯產”那幾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把信紙輕輕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血書呈請:謹陳一九六六年三線建設萬般困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408.傅大姐(第2/2頁)

敬呈上級各位領導:

今瀝血執筆,不為陳情、不訴私難,隻為西南三線國防基建、攀鋼核心工程、西南機械軍工配套建設萬般停滯困局,據實直陳、懇切呼救。我身兼三線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川省省委書記處書記、一機部副書記副部長、攀鋼建設總指揮,身負西南工業奠基、國防後方建設重任,自投身三線事業以來,日夜駐山守場、躬身督辦,唯願按期建成戰略後方工業基地。然時至一九六六年,建設局勢全麵崩壞,層層梗阻、步步維艱,我竭儘所能、四處奔走,終究力微難挽頹勢,萬般無奈,隻能瀝血上書,懇請上級體察一線實情、紓解建設危局。

西南三線建設原有完整組織架構,已近乎全麵衝毀、徹底癱瘓。從上至下的統籌體係、分級督辦機製、部門聯動流程儘數斷裂。原有的工程調度、物資調撥、技術統籌、人力調配、工期督辦體係完全停擺,無層級可依托、無製度可遵循、無流程可執行。各專項指揮部、工礦基建專班、技術督導小組紛紛停擺解散,在崗乾部、技術骨乾、工程管理人員屢遭乾擾,正常施工指揮、生產調度完全無法開展,全線建設陷入無序混亂狀態。

地方局勢波及全域,連駐防管控、保障建設的芙蓉軍區亦亂作一鍋粥,區域維穩、工地安保、物資押運、施工秩序維持儘數失序。往日軍區協同護建、保障工地安穩、疏導施工糾紛、守護設備物資的機製徹底失效,山區施工工地、工礦廠區、物資倉庫、運輸乾線無人維穩管控,零散乾擾層出不窮,大型施工無法正常推進,設備安置、物資存放、夜間施工全無保障。

年輕的工人無序衝擊,成為壓垮三線建設的最大阻礙。各工礦廠區、基建工地、設計院所、物資總站頻繁被侵擾,在崗職工人心浮動、精力渙散,無人敢安心施工、潛心攻堅。大批一線施工班組、技術班組被迫停工滯產,在崗人員無法正常履職,工程進度被迫無限擱置。本該晝夜趕工的攀鋼高爐基建、礦山開采、設備安裝、管線鋪設工程,時建時停、斷斷續續;一機部統籌的西南軍工機械配套、機床調試、設備生產、工業配套項目全麵滯後,大量核心工序停滯不前。

西南三線本就地處深山溝壑,先天條件極度艱苦。群山阻隔、道路崎嶇,建材運輸、重型設備轉運本就步履維艱,物資補給、後勤保障、施工條件本就簡陋匱乏,建設者常年住乾打壘、啃粗糧、冒風雨、戰崎嶇,憑一腔堅守奮力推進工程。如今疊加機構癱瘓、秩序崩壞、人為乾擾,可謂雪上加霜、難上加難。

我身兼數職,統管西南三線全域建設、川省基建統籌、全國機械軍工配套、攀鋼核心工程,日夜奔走於各個工地、廠區、礦山、指揮部,竭力安撫職工、維係施工、對接物資、銜接工期,想儘一切辦法保進度、保投產、保戰略落地。但架構儘毀、秩序全無、人心難穩,個人之力終究微薄,萬般周旋皆收效甚微,無數攻堅計劃、投產節點被迫落空,深感有心履職、無力成事,愧疚萬分、焦灼難安。

西南三線是國家戰略後方根基,攀鋼是西南重工業核心,一機部配套軍工是國防建設關鍵,每一項工程都關乎國家工業根基、國防安全大局。眼下全域停工滯產、體係癱瘓、亂象叢生,建設損耗日增、工期延誤日久、資源閒置日多、戰略落地日緩。

今瀝血為證,字字屬實、句句真切,無半句虛言、無一絲誇大。不涉任何其餘事由,隻據實呈報一九六六年三線建設之極端困局,懇請上級領導體察一線建設絕境,正視當前架構崩塌、秩序混亂、工程停滯的嚴峻現狀,儘早統籌施策、穩住局麵、理順架構、恢複秩序,為西南三線萬千建設者撐腰,為國防工業基建護航,守住國家戰略建設根基!

泣血呈請!

呈報人:劉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