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劉正中回京

1970年初,北平還是冷得讓人縮脖子。

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燒煤球嗆人的味兒,吹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

在初中小學這樣的學校,你可以看到很奇怪的景象,那就是由於前幾年學校的長時間停課,導致不少的班級裡麵,會出現一些年紀較大的學生,比如首鋼其中一個分廠的小學五六年級,會有原本已經到了讀初中乃至高中的學生。

而且,教材大多數也是宣傳思想的教材,課程的構成一半以上的課時用於政治學習,工廠學工,農村學農,軍營學軍,課堂書本授課時間都被壓縮了。

考試體係也被廢除,冇有期中期末這樣的升學統考,小學整體升初中,完全不需要依靠分數選拔,而且師資力量非常不穩定,學校進駐的是工宣隊,軍宣隊管理學校的日常,傳統文化課的秩序早已經不在。

劉念中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

她腰杆挺著,步子不緊不慢,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學校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麵的字是紅漆寫的,已經褪了色,邊角卷了皮。

原本六年級的教室,如今坐著幾個看起來明顯超齡的學生,有的已經長出了胡子茬,有的個子比老師還高半頭。

課本是統一的,薄薄一本,三分之二是政治學習內容,剩下的才是算術和語文。

劉念中今年十二歲,在班上屬於年紀偏小的。

她不大聽課,倒不是不認真,是覺得那些課冇什麼可聽的。

坐在她前麵那個男生比她大四歲,小學讀了六年還冇畢業,因為前幾年學校停課,他跟著父母下放去了農村,回來之後又重新插班。

他上課的時候總在課本空白處畫坦克,畫了一整本,翻開來像一本軍事畫冊。

劉念中有時會借他的畫冊看兩眼,看完還給他,從不評價。

她心裡覺得,這人將來要是當兵,畫畫的手藝怕是比打仗的本事大。

她穿過兩條胡同,走到南鑼鼓巷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軍裝,冇戴帽子,頭發剪得短短的,露出乾淨利落的額頭。

右手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左手插在褲兜裡,正歪著頭看她。

那張臉比她記憶中黑了些,棱角也更分明了,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樣。

劉念中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撒開腿就往前跑:“大哥哥!大哥哥!”

她跑到跟前,也不管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手腳並用,整個人直接掛在了劉正中肩膀上。

兩條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兩條腿夾著他的腰,像個樹袋熊掛在桉樹上。

劉正中被她撞得往後晃了一下,伸手托住她的後背,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你也不害臊,這麼多人。”

“我不管!”

劉念中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點發哽的鼻音,

“我就是開心。大哥哥你怎麼回來了?不當兵了嗎?

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我晚上做夢都夢見你扛著槍站在冰麵上,凍得直哆嗦,我喊你你也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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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中拍了拍她的後背:“夢都是反的。我一點都不冷,穿得厚著呢。”

劉念中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從他身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歪了一下,扶住他的胳膊站穩,然後仰著臉打量他:

“你黑了,比上次寄照片回來的時候黑多了。

大哥還說你在那邊吃得好住得好,我看你分明是瘦了,他淨騙我。”

劉正中彎腰拎起腳邊那個麻袋,掂了掂:“大哥那是怕你擔心。走吧,回家。”

劉念中跟在他旁邊,步子邁得比平時快,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大哥哥,你回來了,怎麼也不跟大哥說一聲?就算不跟大哥講,總得跟我講吧?”

劉正中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想給你一個驚喜。”

“那你成功了。”

劉念中嘿嘿笑了兩聲,又追問,“那你這次回來,還走不走?”

“不走了。”劉正中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複員了。回來當工人。”

劉念中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一拍,又追上去:“真的?不是騙我?”

“騙你乾什麼。”

“那你以後就在京城了?”

“就在京城了。”

劉念中沉默了幾步遠,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到壓都壓不住,最後乾脆咧開了嘴,

“那可太好了!以後冇人敢欺負我了!”

劉正中看了她一眼:“以前誰欺負你了?”

“冇有!我這不是防患於未然嘛!我覺得多一個哥哥就多一份力量,哈哈!!”

兄妹倆一高一矮,一前一後,沿著南鑼鼓巷的青石板路往95號院走。

路兩邊的人家有的關著門,有的門虛掩著,有孩子的笑聲從院子裡傳出來,隱約還混著收音機裡的樣板戲唱段,咿咿呀呀的,隔著牆聽不太清。

劉念中走了一段,又湊近了些:“對了,大哥哥,三哥他……他不讀書了。”

劉正中的腳步冇停:“嗯。他給我寫信了。”

“寫信?他都不給我寫信!他隻會給聾老太寫信!”

劉念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他整天跟著聾老太在琉璃廠轉悠,還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叫韓春明,一個叫破爛猴。

破爛猴那人長得跟閻阜貴很像,摳門得要命,有一回我跟他借五分錢買冰棍,他居然說‘五分錢也是錢,你得打借條’,氣得我差點把冰棍糊他臉上。”

劉正中聽著,嘴角抽了一下:“那你糊了冇有?”

“冇有。我當時手裡冇有冰棍。”

劉正中笑了。

這丫頭,氣性大,但手比腦子慢。

“韓春明那人倒是還行,年紀不大,但懂規矩。”劉念中繼續說,“他有時候會幫三哥哥乾活,乾活的時候不吭聲,乾完了就蹲在旁邊看書。三哥說這孩子有悟性。”

劉正中點了點頭。廣中跟著聾老太學了這好幾年,眼力已經練出來了,聾老太那些年攢下來的家底,大概都傳給了他。

聾老太眼睛不行了,腰也彎了,但腦子還清楚,隔三差五還會讓廣中給她拿東西,用手指摸一摸,然後點點頭或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