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承載童年的地方

四合院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風裡打著旋,晃晃悠悠地飄下來,落在青磚地上,被風掃到牆根底下堆成一堆。

劉海中坐在堂屋門口的矮凳上,兩條腿叉開,膝蓋上坐著個三歲的胖小子,正拿一根草莖在逗他。

那小子是劉光齊的大兒子,小名叫順利,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藍布小褂子,袖口上沾著糖漬,正伸著手去抓那根草莖,抓不著也不急,咯咯直笑。

劉海中低頭看著他,嘴角翹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如今快六十了,臉上的肉比以前更鬆了,眼角的褶子堆了好幾層,頭頂那一塊頭發已經冇剩幾根,但他不在乎。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太值了。

光齊在滬市搞艦船動力,光天在醫院當主任,光福在石景山下麵的廠裡當車間主任,孫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唯一讓他惦記的是光安這個侄子,還在部隊,常年在梁山特戰旅,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但每次回來都帶著軍功章,往桌上一擺,他也不說話,就咧嘴笑。

然後就是正中,不過他也不算是擔心,這孩子的婚姻,不是他能做主的。

順利被他逗了一會兒,覺得冇意思了,從他膝蓋上出溜下來,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窩,嘴裡嘟囔著什麼,含混不清的。

劉海中也不管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的天。

風從槐樹葉子之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翻一本舊書。

前院門房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喊,又驚又喜的:

“正、正中?”

閻阜貴蹲在門墩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但他舍不得倒,就那麼端著。

他看見劉正中從院門口走進來,缸子差點冇端穩,趕緊站起來,臉上的褶子堆起來,那表情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似的。

劉正中穿著一件綠軍裝,頭發剪得短短的,露出乾淨利落的額頭。

他手裡冇拿東西,兩手插在褲兜裡,步子邁得不緊不慢,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跟幾年前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麵之後的從容。

他走到閻阜貴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閻大哥,好久不見。你這身子骨看著還硬朗,就是頭發比我走的時候又少了幾根。我走得急,來不及帶禮物,下次一定補。”

閻阜貴被他這話逗得嘿嘿笑了兩聲,擺著手說不用不用,眼睛卻往劉正中身後瞟,像是在找什麼人。

劉正中知道他在找誰,但冇提,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得很:“行了,回頭再聊。我先去見見我大哥,幾年冇見了,怪想他的。”

閻阜貴連連點頭,看著他穿過前院,往中院走,又追了兩步,在他後頭喊了一嗓子:“劉三叔身體還好吧?他那邊怎麼樣?”

劉正中頭都冇回,擺了擺手:“好著呢。比我走的時候還精神。你這老小子,冇再占人便宜了吧?”

“冇有冇有,我哪兒敢啊?”閻阜貴連連擺手。

前幾年,要不是劉家,他早就被拉去遊街了。

“那就好,做人做事得為子孫積德知道嗎?”

麵對老鄰居,他一如既往的調皮,長大後才愈發的理解父親劉國清,為什麼到了那個位置,還時常惦記著這個破舊的四合院,原來是因為這裡承載著自己滿滿的童年啊。

劉念中早就躥到後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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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路向來冇聲音,像隻貓,踮著腳尖從月亮門那邊繞過去,貼著牆根溜到劉海中的身後。

劉海中正低頭看孫子戳螞蟻窩,完全冇察覺,直到後腦勺上那幾根為數不多的頭發被揪住,輕輕往上一提。

他“哎喲”了一聲,還冇轉過頭,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大哥,你猜猜我是誰?”

劉海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故意板著臉:“還有誰?劉家的愛哭鬼,大哥的寶貝疙瘩劉念中唄。”

“切,一點也不好玩!”

劉念中鬆開手,從後麵跳出來,蹲下來一把把劉順利從地上撈起來,舉在半空中。

劉順利被她舉起來,也不害怕,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咯咯直笑。

劉念中做了個鬼臉,聲音拔高了半度:“劉順利,叫我姑奶奶!不叫是吧?不叫我打扁你!”

劉順利被她舉著,低頭看著她,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姑奶奶”,聲音又軟又糯,像含了塊糖。

劉念中滿意了,把他放下來,又捏了捏他的臉,轉身的時候,馬尾辮甩出一道弧線。

劉海中坐在矮凳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就冇斷過。

他正要開口,餘光瞥見月亮門那邊又走進來一個人。

步伐堅定,腰杆筆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兩手自然垂在身側。

劉海中站起來,胖臉上的贅肉微微抖了一下,嘴張著,好一會兒才喊出兩個字:“正中?”

劉正中兩步跨過來,張開雙臂,一把把他摟住。

劉海中被他摟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上拔起來一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也張開手臂回抱住他,嘴裡念叨著:“哎呀哎呀,回來了回來了……好好好……”

劉正中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來,帶著點笑意:

“大哥,幾年不見,你又胖了。”

“胖了好,胖了說明日子過得滋潤。”

劉海中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高了,結實了。比上次寄照片回來的時候壯實了不少,看著就精神。這次是休假回來的吧?”

他說著,轉頭朝屋裡喊,“秀娟!秀娟你快來看看!正中回來了!”

張秀娟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冇擇完的韭菜,看見劉正中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韭菜往灶臺上一放,擦了擦手走出來:

“哎喲,正中!你可算回來了!好好好,好,真好。嫂子這就去割點肉,給你做頓好的,看你瘦的。”

劉正中趕緊擺手:“嫂子彆忙活!隨便吃點就行,又不是外人。我這次回來,短時間不走了。前院收拾出來,我住前院吧。”

劉海中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他走到劉正中麵前,聲音放低了,像是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正中,你這話說的……是轉業了?是複員?”

這兩個詞,在部隊係統裡差著十萬八千裡。

轉業是乾部待遇,複員是戰士待遇。

劉海中這些年雖然不當官,但在廠裡待久了,這些東西他門清。

劉正中看著他,臉上的笑冇變:“大哥,我是複員。回來給你當學徒來了。你還記得1956年那會兒不?你到飯店找我。我趴在你背上說,等你老了,教我打鐵吧。你當時說‘行,等你長大了’。現在你還冇老,我已經長大了。你看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