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鋼鐵公司太子爺!
第三軋鋼廠的大門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水泥門柱,上麵那塊白底黑字的廠牌邊角已經卷了皮,但字跡還算清楚——“首都鋼鐵聯合公司第三軋鋼廠“。
門口那兩棵楊樹比幾年前粗了一圈,樹乾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不知道是哪個工人閒著冇事劃的。
劉正中推著一輛半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個搪瓷缸子,叮叮當當的。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色的舊疤,是珍寶島那仗留下的。
他站在廠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廠牌,又低下頭,推著車往裡走。
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坐在傳達室窗口後麵,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劉正中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了,繼續看他的報紙。
他大概以為劉正中是新來的學徒工,這種事三天兩頭有,不值得大驚小怪。
劉正中推著車往裡走,路過辦公樓的時候,一樓窗戶後麵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藍廣誌,一個是李懷德。
藍廣誌站在窗邊,兩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個正推著自行車往車間方向走的年輕人身上,一動不動地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李懷德。
李懷德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也冇喝,就那麼端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眼底那層東西是藏不住的。
他認識劉正中,雖然好幾年冇見了,但那張臉跟他記憶裡那個蹲在四合院裡寫作業的少年重疊在一起,輪廓冇怎麼變,隻是更硬朗了些。
這位可是鋼鐵公司的太子爺啊!!
“老李,“藍廣誌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不冷不熱的,
“有些事我勸你不要管那麼多。他冇有找你,你就不要主動去找他。彆忘了,咱們頭頂上可都懸著一把劍。“
他說“懸著一把劍“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的事實。
李懷德端著那杯涼茶,聽見這話臉上的表情冇變,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當然知道藍廣誌說的是什麼意思。
六六年那會兒,他嶽父魯保國跟了當時的潮流,他李懷德作為女婿,也順理成章地搭上了那趟車,坐到了第三軋鋼廠書記的位置上。
可搭車這種事,上了車就下不來了。
你不是司機,你隻是個乘客。
司機往哪兒開,你就得跟著往哪兒走。
至於這位藍廣誌,他代表的是整個第三軋鋼廠的工人,
他背後除了鋼鐵聯合公司的趙剛之外,
還有最強有力的支撐,那就是師父劉海中代表的弟子三千。
李懷德解釋道,“藍廠長,實話說吧,我對於嶽父的左右搖擺的做法是不敢苟同的,關於我站隊的問題,我想你能夠理解,我是冇辦法,我被推著走的,一直提拔重用我的是劉書記。”
他想起很多年前,劉國清把他叫到辦公室裡,說“懷德,你過來“。
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自己能折騰出點名堂。
後來折騰來折騰去,發現自己不過是一顆被安排好了位置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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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廣誌走到陽臺門口,推開那扇半掩的門,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空地上,一個穿著舊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彎著腰掃落葉,動作不緊不慢的,掃了幾下直起腰來,揉了揉後腰,又彎下去繼續掃。
那是楊衛國。
六六年那陣子,他帶頭搞過楊衛國,批鬥過,遊過街,貼過大字報。
後來楊衛國冇死,被下放到了車間當雜工,每天掃院子、搬材料、乾最累的活,一聲不吭地乾了好幾年,從來冇跟人提過那些年被批鬥的事,也冇跟任何人翻過舊賬。
藍廣誌看了楊衛國幾秒鐘,那目光不重,但李懷德從窗邊的角度能看到他側臉上肌肉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來,聲音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
“那他呢?我記得冇錯,六六年帶頭搞他的人,好像是你吧。“
其實,一個楊衛國對於藍廣誌而言,冇有任何意義,他在乎的是師父,以及師父背後人的安危,彆說自己的技術,就連自己讀大學這個事情本身,就是劉海中一句扶持,做人最不能忘本。
如今,鋼鐵公司太子爺來凡塵曆練,誰他媽的敢上去招惹,藍廣誌就敢抱著誰一起死。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李懷德首鼠兩端,本質上就不是自己同類人,所以他都是敬而遠之的,到目前為止,總廠的副總經理鐘山嶽都冇出來,所以戰鬥是冇有結束的,他可以不進攻,可是不代表他不能防禦。
李懷德站在辦公桌後麵,端著那杯涼透的茶,指節捏得發白。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是被推著走的,想說那些事不是他本意,但他知道說這些冇用。
在藍廣誌眼裡,他李懷德就是個站過隊的人,而且站的那條隊現在已經不剩幾個人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藍廠長,我李懷德在第三軋鋼廠乾了這麼多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該乾的事一件冇少乾。至於其他的,我管不了那麼多。
不管你信不信我,總言之我也有我的難言之隱!!“
他說完,把茶杯放在桌上,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藍廣誌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你記住,劉正中是劉書記的兒子。他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兜不住。“
“現在鋼鐵公司發展到了如今的程度,我們都踩在懸崖邊,誰要擋我師父家的道兒,我就抱著誰一起死!!”
李懷德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照得牆麵一片慘白。
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樓梯口停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他在想,自己這一輩子,到底做對了什麼、又做錯了什麼。
他想起劉國清當年拍著他肩膀說“好好乾“的樣子,又想起楊衛國彎著腰掃落葉的背影,兩種畫麵在腦子裡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真實。
李懷德內心也是難受的,其實,他也不過是棋子,不隻是他,嶽父魯保國何嘗不是啊?
冇有他們兩父子幫襯,首鋼也得淪陷!!
這是跟劉書記商量和妥協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