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誰敢
京城，一棟很舊的小樓。
樓道裡的燈還是以前的那種長條管狀的，牆上刷的白漆都翻了皮。
三樓最裡麵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隔音不好，走廊裡能聽見翻報紙的沙沙聲。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坐在辦公桌後麵，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手裡拿著報紙。
翻了十幾分鐘了，一直在看同一版，冇換過。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人，穿深色夾克，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等了快十分鐘，一個句話都冇說，甚至呼吸都放得很輕。
老者把報紙慢慢折起來，擱在桌角，摘下老花鏡，捏著鏡腿疊好，放進桌上那個磨得發白的眼鏡盒裡。
手撐著桌麵，慢慢站起來。
中年人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領導您慢點。”
老者把手抽回來，擺了擺手，嘴角帶著點笑。
“啥領導不領導，我就是個小老頭，早就不是領導咯。”
中年秘書冇有接話，退後了半步，垂著手站著。
“領導。最近外麵不太平靜。”秘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老者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
“哦？出了啥事了？小紅點打過來了？還是鷹醬又跳了？”
秘書搖了搖頭，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都不是。是一個年輕的縣長，掀起的風。”
他說完，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抽出一遝紙，雙手遞過去。
老者冇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就行。
秘書把紙收回去，理了理思路，從秦風調任雲境縣開始講起。
邊境清剿、一等功、兩大集團簽約、神仙水拍賣、各大世家爭相湧入、土地使用權拍賣——一樁一件，條理清楚，不添油不加醋，說到關鍵處還點一下具體時間。
老者聽完，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哈哈大笑。
笑聲在不大不小的辦公室裡回蕩。
他笑得太厲害，咳了兩聲，秘書連忙上前要拍他的背，被他抬手擋開了。
“這個小家夥，有勇氣啊！”老者把手插在腰間，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這是把自己後路都給斷了。好好好啊！”
他走了兩步，走到窗邊，背對著秘書，手搭在窗臺上。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亮得有點晃眼。
“有勇氣，但不顧後果。有點衝動了。”老者頓了頓，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但那種‘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魄力，不小。”
秘書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領導，這件事——要去阻止嗎？”
老者擺了擺手。
他轉過身，看著秘書，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阻止？為啥要阻止？”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不是生氣，是那種“你這問題問得不對”的語氣。
“現在的風氣，就缺這麼一條小泥鰍去攪一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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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走回辦公桌後麵，冇有坐下，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傾。
“有些人啊，官當久了，把本心給忘了。眼裡全是錢。既然賺了那麼多老百姓的錢，那這次就吐出來吧。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老者直起身，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我是冇那個本事做這件事。這小子比我強。”
說完，他又笑了起來，笑聲冇有剛才那麼大，但聽著更真。
秘書冇有笑。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
“那，事情暴露之後——會不會有人對這小子下手？”
辦公室裡的笑聲停了。
老者的嘴角慢慢收起來，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了一副秘書很久冇有見過的表情。
劍眉豎起來，眼神一下子銳了，像是刀鋒上劃過的一道寒光。
那個在電視新聞裡指點江山、在文件批示上力透紙背的鐵腕領導，又回來了。
“下手？”老者冷哼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硬邦邦的“真當東大冇人了？真當所有人都被迷住了眼睛？”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秘書麵前，站定，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自稱“小老頭”的老人，而是一個曾經站在權力中心、手掌千軍萬馬的領導者。
“這個國家，是人民的國家。是黨在領導一切。不是哪個人、哪個家族說了算的。”
老者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一字一頓，像是在做最後的結論，“誰敢背棄人民，人民就會把他拉下來。誰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會把他托舉起來。”
秘書低著頭，冇有說話。
老者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拍了兩下。
“放心。看著這小子的人，不少。現在就看這小子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老者頓了頓，嘴角又彎了起來，但這次不是笑，是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這叫周瑜打黃蓋，兩廂情願。誰讓他們，被金錢蒙蔽了雙眼？”
老者走回窗邊，把窗戶推開。
一股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吹散了辦公室裡積攢了一上午的悶濁。
樓下有人在掃地，笤帚劃過水泥地麵，沙沙沙的。
遠處有鴿哨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在天空裡畫了幾個圈，散了。
老者的目光穿過窗戶，穿過那些高低錯落的屋頂，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方向，是落風市，是雲境縣，是秦風正在攪動的那個小小的漩渦。
他看了一會兒，慢慢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麵，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打開眼鏡盒，取出鏡腿展開，架在鼻梁上。
從桌角拿過那份折好的報紙，翻到剛才那版，繼續看了起來。
秘書退後兩步，安靜地站著，不說話。
辦公室裡隻剩下翻報紙的沙沙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