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生站在刀山绝顶,俯瞰着下方翻涌不息的滔天火海。

从这个高度看去,下方的火海无边无际,赤红色的岩浆如怒涛般卷起百丈之高。

狂风裹挟着足以融化精金的恐怖高温肆虐而开,连周围的虚空都被烫得剧烈扭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波纹状。

先前被韩长生踩碎的无数铁屑碎渣,在狂风的吹拂下掉落向火海的边缘,还没等落入岩浆中,便在半空中被那股骇人的高温直接蒸发成了缕缕赤红色的气体。

第一关刀山考验的是肉身之坚硬,抵抗的是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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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第二关火海,考验的则是肉身对天地异火与极致高温的承受能力,甚至是在焚天煮海的高温下对修士气血与神魂的炙烤。

当年大夏圣朝的炎火圣皇,正是凭藉一手号称能焚尽诸天星辰的「绝世道火」震慑整片星空。

眼前这片火海虽然只是他当年留下的阵法余威,但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够企及。

韩长生神色依旧平静,衣角被迎面扑来的热浪吹得狂舞。

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向前迈出一步。

轰!

韩长生的身躯如同一块坠入凡间的陨石,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数千丈高的刀山绝顶笔直地坠落,轰然砸入了下方那片翻滚沸腾的岩浆火海之中。

炽热的岩浆被砸得高高飞溅开来,激起一道数十丈高的赤红浪潮。

几乎就在韩长生落入火海的同一瞬间,周围那粘稠丶炽热到了极点的岩浆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在其中。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与灼烧声在岩浆底部急剧响起来。

这片火海中的火焰绝非寻常的凡火,而是融合了炎火圣皇道韵的「大夏炎精」。

它们如同活物一般,疯狂地沿着韩长生的皮毛孔洞往体内钻去,试图将他的筋骨丶脏腑乃至体内的气血全部融化成一滩液体。

然而,置身于滔天火海深处的韩长生,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些狂暴无比的炎皇道火侵入他体表的瞬间,韩长生体内深处沉寂的紫极仙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再次亮起。

那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在他周身百穴隐现,化作一道天然的屏障。

狂暴无匹的炎皇道火撞击在紫光之上,不仅无法侵入分毫,反而在紫极仙光的强行牵引下,被提纯炼化成了一股股纯粹无比的至阳热力,顺着他的经脉融入到了四肢百骸之中。

韩长生的肉身,竟是在藉助炎火圣皇留下的道火,进行第二次淬炼!

「有点意思。」

韩长生在岩浆底部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深处似有紫芒与赤红的火光交织演化。

他不仅没有任何受创的迹象,反而感到周身筋骨皮膜在经历了刀山的「锤打」与火海的「烘烤」之后,变得愈发纯粹无瑕,甚至连气血运行的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轰隆隆!

火海深处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异类」的存在。

整片沉寂的火海突然剧烈暴动起来,无数道巨大的岩浆龙卷在海面上凭空拔地而起。

紧接着,庞大的火海中心轰然裂开一道数公里宽的巨大裂缝,一只由粘稠岩浆与至阳道火凝聚而成的巨型火龙从海底冲天而起!

那火龙长达千丈,通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圣皇威严,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焚尽苍生的狂暴气势,俯冲向下,朝着韩长生一口吞来!

这是炎火圣皇留在这片火海中的阵灵,威力足以将一位大能力者瞬间蒸发成虚无。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击,韩长生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自岩浆之中踏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衣袍虽然早已在高温下损毁大半,暴露出的肌肤却流转着如同一体成型的宝光。

韩长生缓缓抬起右手,化掌为刀,迎着那呼啸而下的千丈火龙,凌空一挥!

没有浩荡的仙力波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异象。

有的,仅仅是肉身力量发挥到极致后,强行割裂法则的霸道!

一道漆黑如墨的虚空裂缝从韩长生掌锋划过的地方骤然延伸开来。

噗哧!

那条气势滔天的千丈火龙甚至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在半空中被这一掌硬生生斩成了两截!

漫天的炽热岩浆与道火瞬间轰然炸开,化作一场倾盆暴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火海之上。

一掌斩断阵灵火龙之后,韩长生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过漫天散落的火雨,如同一颗划过夜空的彗星,直接横穿了整片辽阔无垠的火海。

数千里的火海距离,在他极速的跨越下不过弹指一挥间。

下一刻。

韩长生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坚硬的陆地上。

身后的滔天火海在失去了阵灵之后,重新归于平静,狂暴的高温也仿佛在向这位不速之客低头,纷纷退避离开他三尺之外。

在韩长生的正前方,横亘着一座高达万丈的青铜巨门。

巨门古朴沧桑,上面雕刻着大夏圣朝曾经统领诸天万界的繁复图腾,散发着沉重如星岳般的古老威压。

此时,青铜巨门的缝隙中,正隐隐向外吐露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玄妙气息。

刀山已落,火海已过。

大夏圣朝禁地最核心的奥秘,终于在他面前展现出了冰山一角。

韩长生抬起手,掌心贴上了冰冷沉重的青铜巨门,发力向前一推!!

隆隆隆……

伴随着沉闷悠远的开门声响起,一道刺目的炽白光芒从门缝中爆射而出,瞬间将韩长生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其中。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耳边狂暴的火焰轰鸣声丶刀山上的撕裂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韩长生迈过青铜巨门的门槛,脚下踩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玉石地面。

白光缓缓散去。

眼前没有想像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毁天灭地的阵法威压。

这是一座极为空旷的大殿。大殿四周立着数根巨大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祥云与瑞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里便是问心殿。

在大夏圣朝的历史上,前后一共出现过二十多位圣皇。这些圣皇性格各异,有的嗜杀暴虐,有的横扫天下,有的独断专行。

但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公认最好的一位,就是问心圣皇。

在她统治的岁月里,整个圣朝最轻松。

她从不滥杀无辜,讲道理,处事公允,甚至连凡人都能在她执掌的国土上安居乐业。

韩长生抬眼朝大殿正中央看去。

那里的高台上放着一张简单的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面容极其漂亮,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慈祥与温和。

韩长生停下脚。

问心圣皇,居然是一个女子。

在无数关于大夏圣朝的传闻中,从来没有人提过问心圣皇的性别。

蒲团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韩长生开口道:「你很好奇,为什么圣皇会是个女子?为什么我会留在这里?」

韩长生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透了他脑子里的想法。

「这很正常。」

女子站起身,轻轻落在大殿地面上,「我当年修炼的功法与他们不同。我主修神道与心道。相比于杀伐手段,我更擅长看清人心。所以在二十多位圣皇里,我也算是最特殊的那个。」

韩长生看着她:「这一关考什么?」

问心圣皇笑了一声:「考你的心。考你最想要的东西,考你求道的执念。」

她仔细打量了韩长生两眼,语气柔和:「你走过了刀山,横跨了火海,精神绷得很紧。你看起来很累,想睡觉吗?」

韩长生活动了一下脖子。

一路打过来,确实耗费了不少精力。

「可以休息一下。」韩长生说。

问心圣皇轻轻挥了挥袖子。

大殿里的场景开始快速退去,周围的石柱丶玉石地面全都融化开来,化作一片漆黑的迷雾。

韩长生感到眼皮有些发沉,顺势闭上了眼睛。

……

「长生,起来吃饭了!」

一道熟悉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

韩长生睁开眼。

阳光从雕花的木窗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铺着锦被的大床上。

屋里的摆设很熟悉。

这是韩府,是他从小长大的屋子。

门被推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娘?」韩长生坐起身。

妇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快把粥喝了,一会儿你爹还要带你去铺子里巡查。」

韩长生接过粥碗,手掌传来的温度很真实。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但在这里,父母都活得好好的。

爹没有死,娘也没有病病怏怏。

几天后,韩府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

韩长生换上了红色的新郎官官服,站在大厅里。

门外吹吹打打,轿子停在了门口。

他走上前,牵着红绸的另一头,把新娘子迎了进来。

掀开盖头,下面是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孔。

是叶浅浅。

叶浅浅脸蛋通红,低着头喊了一声:「夫君。」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顺遂。

韩长生接管了韩家的生意,成了城里有名的富商。

爹娘坐在堂前喝茶,叶浅浅在后院缝补衣裳。

第二年,他们生了个儿子。

第三年,又生了个女儿。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响个不停。

韩府成了全城最让人羡慕的人家。

家庭美满,衣食无忧,娇妻在侧,儿女双全。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的时候,韩长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很不甘心。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会老,这具身体会衰退。

他想要长生。

他想活下去,活很久很久,去看看这片天地最顶峰的风景。

这种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疯狂生长。

岁月一年一年过去。

十年。

二十年。

四十年。

韩长生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爹娘早已寿终正寝,葬在了后山。

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成了家,立了业,生下了孙子孙女。

叶浅浅也老了,满头银发,天天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韩长生七十二岁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走路需要拄着拐杖,每走几步都要喘上一会儿。

这一天,韩长生把所有子孙叫到了大厅里。

「爹,您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大儿子问。

老态龙钟的韩长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要走了。」

叶浅浅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去找仙宗,求长生。」韩长生说。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几个儿子连忙上前劝阻。

「爹,您都七十二了!骨头都脆了,怎么能折腾得起啊!」

「是啊爹,咱们家现在什么都不缺,您老老实实享福不好吗?」

「仙人那是传说里的东西,哪有什么长生!您出去了就是送死啊!」

孙子孙女们也围了上来,拉着他的衣角哭喊。

叶浅浅走上前,握住韩长生枯乾的手,眼眶湿润:「长生,别去了。陪我走完这几年,不好吗?」

韩长生看着眼前的家人。

这里的一切都很温暖,很舒服。只要他点点头,就能在子孙的环绕下,安安静静地度过最后的几年时光,无疾而终。

但他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不甘心。」韩长生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推开了韩府的大门。

门外狂风呼啸,大雪纷飞。

老迈的韩长生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迈进了雪地里。

身后是家人的哭喊和劝阻,他没有回头。

老人的体力很差。

走几里路就要歇上一会儿。

风雪冻得他浑身发抖,鞋子烂了,脚趾被冻得发黑。

他在山路上一步步爬着。

路过的商人看他可怜,给他扔了半个冷硬的馒头。

路过的年轻修士骑着飞鸟从头顶划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疯子。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居然还妄图去寻仙问道。

没人认为他能成功。

大家都觉得他会冻死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韩长生就靠着一根拐杖,靠着要长生的那股念头,走了整整大半年。

他跨过了荒漠,爬过了雪山。

终在这一天,他来到了灵霄仙宗的山脚下。

山门高耸入云,阶梯望不到头。

山门前挤满了前来拜师的年轻男女,一个个气血方刚,活力四射。

七十三岁的韩长生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腰,白发苍苍,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传来一阵阵嘲笑声。

「看那个老头,都快死了还来凑热闹。」

「仙宗怎么可能收一个老木头?」

韩长生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扔掉了拐杖,走到收徒长老的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长老看着眼前的老者,皱起眉头:「你年纪太大了,气血败退,经脉僵硬,根本无法修行。回去吧。」

韩长生抬起头:「我想试一试。」

长老摇了摇头,不再理他。

韩长生就跪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第一天,下大雨。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动不动。

第二天,烈日暴晒。

他的嘴唇乾裂脱皮,意识开始模糊。

第三天。

山门内走出一名中年执事,看了看依然跪在原地的韩长生,长叹了一声。

「罢了,本门杂役房缺个打扫的。你若不怕苦,就留下吧。」

韩长生叩了个头:「谢长老。」

没有人在意一个老杂役。

年轻的弟子们忙着打坐炼气,争夺资源。

韩长生每天清晨起来扫地丶砍柴丶挑水。

等干完了所有的杂活,他就在简陋的柴房里,按照仙宗发放的最基础的炼气诀,盘腿坐下。

气血败退,经脉闭塞。

别人吸纳一股灵气只需要半个时辰,他要花上一整天。

别人突破炼气一层只需要一个月,他花了整整三年。

同期入门的年轻弟子都成了内门精英,甚至有人当上了执事。

唯独韩长生,依然是个老杂役。

没人看好他。

大家都赌他哪一天干活的时候会猝死。

可韩长生不管。

他只要一口气在,就疯狂地运转功法。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韩长生八十岁了。

他在柴房里坐了整整七天七夜。

体内的气血早已衰败到了极点,生机像是一朵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但就在这朵火苗即将熄灭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气终于冲破了最后一条堵塞的经脉。

轰!

韩长生的丹田里发生了一声剧烈的震动。

原本稀薄如雾气般的灵气,在这一刻急剧压缩,化作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灵力化液!

筑基成功!

轰隆!

柴房的顶棚被冲开一道缝隙。

天地间的一缕灵气疯狂地朝他体内涌去。

韩长生原本苍老乾瘪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光彩。

脸上的皱纹逐渐退去,原本雪白的长发从发根开始重新变黑。

原本佝偻的脊梁,一点点挺得笔直。

沉寂的气血重新如大河般奔腾。

原本只有七八十岁的寿命极限,在这一刻瞬间被打碎!

寿命延长到了两百多岁!

韩长生站起身,走出柴房。

阳光照在他年轻俊朗的面庞上。

仙宗里的弟子们震惊地看着这个从柴房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根本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随时会死的老杂役。

他成了。

他做到了。

他终于拿到了长生的第一张门票。

长生的滋味,就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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