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白光渐渐隐去,刚才那些碎裂的画面彻底消失乾净。

问心圣皇坐在蒲团上,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韩长生看。

她的双眼很亮,视线在韩长生身上扫来扫去,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韩长生被他盯着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说。」韩长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很平淡。

问心圣皇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冒昧了。」问心圣皇语气放松,「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情绪变动,从那样的梦境里脱身出来,你的心境怎么一点都没受影响?」

「还好。」韩长生回答得很简短。

「还好?」问心圣皇眼角弯了弯,「很多人说我这第一关最简单,只要顺着自己的执念走就能过去。但也有一部分人说,我这一关才是最难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这一关,后遗症是最重的。很多人就算强行破了幻境,心神也会留下一道擦不掉的痕迹。有的人会沉溺在梦里的遗憾里,很久都走不出来。有的人就算醒了,也会分不清假的和真的,最后坏了自己的修行根基。」

问心圣皇看着韩长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可你不一样。你的眼睛太清澈了,就像刚才的事情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韩长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问心圣皇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很长时间了,根本没人跟聊过天。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安全破关的人,我倒有点舍不得让你走了。」

韩长生看着眼前的幻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本体呢?」

听到这个问题,问心圣皇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

「本体?」问心圣皇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可能算是一个异类。我的本体……早就已经死了。」

韩长生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圣仙巅峰强者也会死?」

在他的认知里,圣仙巅峰已经是站在这片天地最顶端的存在,掌握着至高无上的规则。

这样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坠落的。

问心圣皇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去。

「不要对圣仙巅峰太迷信了。」问心圣皇轻声说道,「到了这个境界,确实很难被杀死,但并不代表死不了。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碰到了对抗不了的死局,出事了照样会死,连一点渣都不剩。」

韩长生看着他:「怎么死的?」

问心圣皇抬起头,缓缓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本体,是死在了无间地狱。」

大殿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降低了几分。

问心圣皇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虽然只是一具留在这里的分身,但我跟本体的灵魂本源是连在一起的。本体死的那一刻,那种从灵魂深处传上来的冰冷,我现在都能感应得清清楚楚。那是真正的灰飞烟灭,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韩长生有些不解。

「那时候不是有很多圣皇一起去吗?大家联手,怎么可能会死在里面?」

问心圣皇听到这话,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小看无间地狱。」

问心圣皇的声音放低了许多:「那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凶地,而是一片完全独立在天地规则之外的地方。你们以为那里只有危险的环境?错了。」

「那里有很多强者。」

问心圣皇看着韩长生,一字一句地说道:「无间地狱里,坐镇着极度恐怖的存在,被称为十二大阎罗。」

「这十二大阎罗,每一个,都拥有跟我们一样的圣仙巅峰实力!」

韩长生听着问心圣皇的话,眼神微微收紧。

十二个圣仙巅峰级别的存在!

这意味着,无间地狱里的顶尖战力,根本不比进去的那些圣皇少,甚至在地理环境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那是一场可怕的屠杀。

「那时候,我们以为凭着人数优势,可以横扫无间地狱。」

问心圣皇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语气很轻:「结果刚进去没多久,就被人家给包了围。十二大阎罗一出手,那片天地直接就被封锁了。打到最后,连逃跑的路都被断绝了。」

韩长生看着问心圣皇那有些虚幻的身影,开口道:「所以,你这具分身,只是你留下来的一条后路?」

「后路?」问心圣皇摇了摇头,「算不上什么后路。分身终究只是分身,本体死了,我连这具分身的力量都在一点点消退。要不了多久,我也要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间了。」

他说着,再次抬眼看向韩长生。

「不过在消失之前,能遇到你这么个有趣的后辈,倒也不算太无聊。」问心圣皇笑了笑,「你小子够狠,对自己狠,对规则也狠。这种脾气,在这条路上能走得很远。」

韩长生没有因为对方的夸奖而骄傲,只是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好一个做你想做的事。」问心圣皇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既然你过了我这一关,后面的路,你就自己去走吧。」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深处的那扇沉重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漆黑通道。

「多谢。」韩长生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废话,迈开步子就往那条通道走去。

韩长生迈步走入通道。

石板路很冷,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撞击地面的回音。

通道两旁没有明灯,只有尽头处飘来淡淡的红光。

他走得很稳,速度不快也不慢。

刚才那个问心圣皇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怪物,说话真假难辨。

对方看起来很平和,可说出来的事情到底有几成是真的,谁也说不准。

什么无间地狱,什么十二大阎罗,听听就算了。要是真把对方的话全部当成真理,在这地方绝对活不久。

通道并不长,没走多久,前方的视野就开阔起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座大殿。

这里的墙壁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刀痕,地面砸开了好几个大坑,乱七八糟堆着许多发白的人骨。

浓重的血味混在地上的泥土里,直往鼻子里钻。

在大殿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韩长生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脚步骤然停下。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长相和外面坐在蒲团上的那个问心圣皇完全一样。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得极美。

但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外面那个穿白衣的,神色和善,语气温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大好人。

眼前这一个,穿着大红色的长裙,头发有些凌乱地甩在脑后。

她的双眼透着刺眼的红光,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其凶悍的气势。

那种极致的恶念,几乎要从她身上溢出来。

韩长生看着她,身体微微拉紧,戒备起来。

红衣女子转过头,视线直勾勾落在韩长生身上。

「你应该看到前面的我了吧?」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有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

韩长生点头:「看到了。」

红衣女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往前跨了一步。

「那你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外面那个死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长生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

红衣女子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惨惨的牙齿:「前面的我,是不是亲口跟你说,她已经死了?」

韩长生再次点头。

「哈哈哈哈!」

红衣女人仰着头,大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震荡,顶上的石头不断往下掉落碎屑。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个样子。死到临头了还要装好人,真让人恶心。」

韩长生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红衣女子吐了一口唾沫,「不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当年我们修炼的法门出了大问题。一门功法炼出了两个身体。」

红衣女子一步步走到韩长生面前,距离他只有三步远。

「真正死掉的,只有外面的那个。她只是一具死掉的空壳。留在这里,不过是给别人看戏罢了。」

韩长生站在原地,不敢随便说什么。面对眼前这个极其强悍又有些疯癫的女人,多说任何一句废话都可能引来杀祸。

红衣女子盯着韩长生看了几秒,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脸上露出无趣的神情。

「真是个没意思的小鬼。」

她摆了摆手。

「算了,既然你走到了这里,接下来就去挑战苦难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红衣女子的手掌直接按向空中。

韩长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股难以抵抗的剧烈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红衣女子丶碎裂的骨头丶还有整座大殿,在一瞬间全都合拢在一起,随后彻底碎掉。

……

视线重新恢复的时候,刺鼻的黑烟呛得韩长生咳嗽了一声。

天是暗红色的。

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半轮裂开的红色月亮挂在头顶。

四周一片荒凉。

地上的房屋全都倒塌了,木头在噼里啪啦地烧着。黑色的泥土地上到处都是巨大的野兽爪印,还有大片乾涸的黑血。

一阵阵凶残的吼声从远处的山林里传过来,震得地面一颤一颤。

这是一个被各种可怕妖魔占据的世界。

韩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的战甲不见了,换成了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子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就站在一个破烂的小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有一间半塌陷的土木屋,里面正传出微弱的说话声。

韩长生走到木门前,伸手推开了破旧的门板。

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脆响。

屋子里很黑,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和发腥的血味。

两个人影正跪在冰凉的黄土泥地上。

那是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头发花白,身子瘦得只剩皮包骨。

女的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背脊弯得很厉害。

韩长生看到两人的脸,身体猛地僵住。

那是他的爹娘。

在他原本的记忆里,爹娘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连坟头都没留下。

可眼前的两个人,身上带着温热的气息,真真实实地跪在那里。

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秃了毛的竹笔。

他把笔尖浸在旁边一个破碗里。碗里装的是红色的血水,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用抖得很厉害的手,在一张黄色的破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每一笔写下去,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额头上全是冷汗。

中年妇人跪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几根没有点燃的粗香。

她一边对着虚空叩头,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念叨。

「天上的神仙保佑,保佑我家长生不要被外面的大虫抓走……」

「保佑长生平平安安,保佑我们一家能活过今天……」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破门板吹得桌球作响。

妇人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韩长生,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着急。

「长生!你怎么跑出来了!」

妇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把拽住韩长生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进了屋里。

她的手冰凉,但力气很大。

「赶紧蹲下!别让外面的大恶魔看见了!」

妇人双手捧着韩长生的脸,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全是担忧。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窑洞里藏着吗?外面现在全是吃人的怪物,你跑出来要是出点事,你让你爹和我怎么活?」

韩长生看着眼前的妇人,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抓握感,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里的感受太真实了。

无论是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是妇人手上的温度,都不像是假的。

中年男人这时候也转过头来。

他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痕,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长生,听你娘的话,蹲下别动。」

中年男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小口黑血,但手里的竹笔却不敢停下来。

「等爹把这张辟邪符画好,贴在门口,那些妖魔就闻不到我们的气味了。到时候爹出去给你找吃的。」

韩长生看着中年男人手里画的黄纸。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统的符咒,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甚至连最基础的气血波动都没有。

用这种东西去防妖魔,完全就是在骗自己。

「爹,这符没用。」韩长生开口说了一句。

中年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他很快又固执地画了起来。

「有用!肯定有用!」

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隔壁村的张大爷说了,这是仙人传下来的保命法子。只要用自己的心口血画出来,神仙就能看到我们的诚意,就会保佑我们。」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又用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更多的血挤进破碗里。

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妇人赶紧扶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传出去。

「长生,别乱说话,让你爹把符画完。」

妇人扭过头,小声对着韩长生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在小院外面炸开。

破土屋的屋顶被震得掉下一大片泥土,碎木屑撒了三人一头一脸。

紧接着,一股腥臭无比的气息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窗外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大地随之剧烈晃动。

一个巨大无比的影子投射在破旧的窗户上。

那是一个长着双角丶身形高达数丈的妖魔。它正踩着院子里的树木,缓缓朝这间土屋走过来。

极其暴戾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

中年妇人的脸顿时变得没有任何血色。她一把将韩长生死死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韩长生面前。

她的身子在剧烈发抖,但抱住韩长生的双手却紧得像铁钳一样。

「别怕……长生别怕……娘在这儿……」

妇人贴在韩长生耳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安慰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中年男人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那张画了一半的黄符,拼了命地往门缝处爬过去。

他的腿似乎早就断了,只能靠两条胳膊在泥地上拖着身体往前爬。

泥地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画好了……马上就画好了……」

中年男人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暗,但画符的手却没有丝毫迟疑。

妖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股沉重的压力让土屋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

韩长生被妇人死死护在怀里,看着趴在泥地上的父亲,又感受着母亲身上传来的颤抖。

红衣女子刚才说的「挑战苦难」,指的就是这个。

在这个被妖魔肆虐的世界里,爹娘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通天的修修为,只是最底层最绝望的凡人。

他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苦苦挣扎,用最愚蠢丶最没用的方法,试图在妖魔的口中为自己的孩子换取一线生机。

这种绝望与无能为力,就是最深沉的苦难。

外面妖魔的咆哮声猛地在屋顶上方炸响!

粗壮的爪子直接抓破了脆弱的屋顶,露出了上方黑红色的天空,以及一只巨大而血红的眼睛。

那只血眼冰冷地注视着屋里的三人。

「长生!闭眼!」

妇人尖叫了一声,猛地转过身,用整个人彻底盖住了韩长生。

中年男人也终于爬到了门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沾满鲜血的黄色破纸贴在了门框上。

「神仙……保佑我儿……」

中年男人趴在地上,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张破纸在寒风中抖动着,上面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

巨大的妖魔爪子带着刺耳的风声,轰然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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