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娘松开手,退开半步。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头低低喘了两息,肩头发颤。

陈阳怔怔望了片刻,心头没来由地一慌,半晌才挤出一句:

「陛下……这最后一关,不炼了么?」

蜜娘头也没抬,只斜斜睨了他一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没良心的,折腾了本皇整整一夜,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肯给我?」

陈阳被她说得耳根发热,抬眼再望时,心头又是一跳。

她一头青丝早被汗水浸得透湿,几缕黏在颈侧,几缕贴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汗珠自额角滚落,顺着下颌滑进颈窝,又没入衣领深处,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水光。

这副模样若叫旁人瞧见,少不得要误会,只当二人方才在这月茧之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心中一慌,当即别过头去。

何止别过头……

陈阳连神念都慌慌张张收了回来,收得乾乾净净,一丝一缕都不敢再往她那边放半分。

蜜娘察觉了,静了片刻,眼尾弯起,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陈阳背对着她,正暗自松气,忽听得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

他下意识转回脸……

正撞见她抬手解领口的盘扣。

一颗,又一颗。

素白的盘扣次第松开,衣襟半垂下来,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阳猛地一怔。

还没等他回过神,她索性解得更彻底,指尖往下一挑,整件素白衣衫顺着肩头滑落。

一路褪到腰间,软软堆作一圈。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空白。

他平常见蜜娘,总穿得宽袍大袖松松垮垮,只当那宽大衣袍底下,总还衬着件贴身小衣,或是描金绣红的肚兜。

细带绕颈,后颈系个结,好歹能遮着春光。

可谁知,外衣之下……

竟什么都没有!

衣裳褪落处,一片莹白从颈子,一路漫下去。

月华落在肌肤上,像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纱,朦朦胧胧,又像什么都没铺,晃眼得很。

两团浮在银雾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陈阳眼都直了,声音发紧:

「陛下,你……你怎么不穿……」

「这月茧里面热啊。」蜜娘懒洋洋道。

她顿了顿,目光往他身上一扫,笑意更深:

「再说了,我不过褪件上衣罢了,又不像你,上上下下,一件都不剩。」

陈阳顺势低头看了一眼……

他慌慌张张想找东西遮身,左右扫了一圈,月茧之内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件能遮体的物事。

他慌忙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蜜娘那边飘了两下,又赶紧错开。

蜜娘瞧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眉梢一挑:

「你这人,还真会装正经。」

「方才也不知是谁,故意偏过头去,连神念都收得乾乾净净。」

「如今我衣裳一褪,这双眼睛,倒又巴巴地粘过来了?」

陈阳半句辩解都寻不出来,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蜜娘看了他半晌,像是随口念叨,小声嘀咕了句:

「好热!」

下一瞬。

周遭月华忽然动了。

银辉自茧壁上漫下来,丝丝缕缕如轻烟薄雾,自她肩头淌过,绕过锁骨,顺着脊背往下流,又在腰窝处散开。

化作一蓬极淡的银雾,将她整个人裹在当中。

她闭着眼,仰起脸,立在银光雾霭里,像从山林深处走出来的一尊精魅。

陈阳望着她,神思恍惚,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蜜娘睁开眼,白了他一眼:「怎的,看傻眼了?」

陈阳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一本正经道:

「我,我是在想……我这肌肤……该如何凝炼出来。」

可那声音底下压着的心虚,连他自己都听得明明白白。

蜜娘望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头发颤,好半晌才止住,懒懒道:

「陈阳啊陈阳,你怎么……老是这般赖着我?」

陈阳一愣:「赖着?」

他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小声嘟囔:

「我什么时候赖着你了……」

蜜娘翻了个白眼,也不答话,只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她身上那件衫子还堆在腰间,随着步子晃荡。

银雾里那片白腻也跟着漾着,荡得陈阳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忙不迭道:

「陛下,你先把衣裳穿好,可好?」

蜜娘没说话,只冷哼了一声,在他身前两步处站定。

「衣裳的事,先放一边。」她斜斜睨着陈阳。

「你先说说……你什么时候,不赖着我了?」

陈阳正待辩驳,蜜娘已抢先开口,声音拖得慢悠悠的:

「先前本皇救你,你化作真灵那会儿……是谁巴巴地贴上来,缠在本皇身边,甩都甩不走的?」

她眼尾一挑:「你忘了?」

陈阳一怔,恍惚了片刻。

真灵归位那阵子的事,他的记忆本就七零八落,此刻拼命回想,依稀……

是有那么回事。

那时他浑浑噩噩,只晓得伏在她身边,半步也不肯离开。

「那些事……我记不大真切了。」他含糊道,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喔。」蜜娘应了一声,笑意不减。

「记不清便算了,那现在呢?」

她往前凑了凑,月华在她眼底流转:

「现在,不还是赖着我,眼巴巴等着本皇给你塑这最后一层肌肤?」

陈阳一怔,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望着她,一时竟摸不清她的心思……

是真的倦了,想歇息片刻再炼形,还是存了心,故意在此戏弄自己?

二人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周遭月华流动的微光。

蜜娘挑了挑眉:「怎么,又傻眼了?」

陈阳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也许吧。」

他竟就这么认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从何时起,竟这般理所当然地靠着她。

今夜这一场追杀,后半程全凭她一人周旋化解。

而他自己,肉身化灰,只剩一缕真灵,除了黏在她身边,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般无力又安心的滋味,悄无声息渗进心底,竟让他不知不觉间,就认了这份倚靠。

蜜娘望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可不光是现在呢。」

她说着,抬起手,在胸口扇了扇。

风里裹着一缕幽幽的香气,丝丝缕缕荡过来,钻得陈阳鼻尖发痒。

他心神一晃,神念竟不听使唤地扫了过去,扫过她汗湿的两肩,扫过那一片晃荡的莹白……

待他惊觉不对,慌忙收回时,蜜娘已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陈阳啊,」她慢悠悠开口。

「咱们这笔帐,可得好好算一算了。」

陈阳眨了眨眼:「什……什么帐?」

「怎的,又想糊弄过去?!」蜜娘眉梢一挑。

「你可不光是早前赖着我,就在方才……你可是大胆得很呢。」

陈阳茫然:「方才……」

「本皇好心好意,为你五脏凝真,费尽了心思。」蜜娘往前欺了半步,声音冷了下来。

「你倒好,说亲就亲上来了。」

「莫不是听了本皇欢喜皇的名头,便当我是那等随随便便的女子,任谁都能轻薄?」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竟带了几分呵斥的意味。

陈阳浑身一凛,急道:

「我没有轻薄之心……我,我当时只是……」

他舌头像打了结,越急越说不利索。

「你以为我会信你?」蜜娘冷哼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家里藏着那个凌霄宗的小娘子,外头还勾三搭四,好不快活。」

「我没有!」陈阳这一声陡然提了起来,尾音里压着一丝怒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火气究竟从何而来。

蜜娘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定定看着他,看得极仔细,像要把他脸上每一分神情都读透。

良久,她一笑:

「看来,还真是说准了,不然,你怎么会这般动怒?」

陈阳心头一颤,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是了……

方才那股火,起得又快又烈,哪里只是羞恼。

赵嫣然,杨素,苏绯桃,沈红梅……

那些旧影在心底翻涌上来,一股脑全顶在胸口。

胸中五脏,跟着这股气机一并震荡起来。

蜜娘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

陈阳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蜜娘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你当本皇真那么闲,专程来与你算这些风月帐?」

「你五脏才凝成不久,气机尚未彻底安稳。」

「若按寻常法子,须得你自行运气周流,少说也要百息工夫,还得心境澄明,气息和顺,差一丝半毫都不成。」

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在他心口:

「可你看,方才那一怒,那股子羞恼意气,全给你自己顶出来了。」

「情绪一动,五脏随之震荡,气机自发流转,反倒比你打坐运气快得多。」

陈阳听得怔住了。

原来从说他赖着自己,到翻旧帐说他轻薄,再到戳他的心事……

三言两语,步步都是有意为之。

为的,就是勾动他的心绪,替他省下这百息运气的工夫。

「陛下……是故意的?」他好半天才问出口。

「不然呢?」蜜娘浅浅一笑,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要与你算帐,也得等你先长齐了皮肉,再慢慢算。」

陈阳没说话,心头只觉五味杂陈。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下去,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她:

「那……接下来,该如何?」

蜜娘歪了歪头,眼尾带着点促狭:「你觉得呢?这肌肤塑容,自然是……你自己来啊。」

陈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自己来?」

太阴炼形最后一关,竟要他自己动手?

「不然呢?」蜜娘懒洋洋道。

「五脏六腑藏在身子里头,须得我亲手为你指点,方才稳妥,可这肌肤……」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勾了勾唇:

「肌肤长成什么模样,原该顺着你自己的骨相来,由你自己施为,才最是贴合。」

「难道……你还真想本皇代劳?」

她说着,指尖轻点自己下巴,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本皇若来,这眉眼,这身段,自然要照着我的心意塑……你觉得如何?」

陈阳背脊一凉,慌得连连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我,我自己来!」

蜜娘瞧他这副模样,又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

「这才对嘛,这最后一关,照着你的骨相,自行游走,凡事啊……都别总赖着我。」

陈阳愣了一下,有些错愕。

可末了,他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声:

「好!」

前头九成九的工夫,都是蜜娘替他做下的,落到他手里的,当是最轻松的一步。

他阖上眼,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试着引动那天上垂落的月华。

头一回自己牵引月华,他生疏得很。

那银光溜滑得厉害,像池中游鱼,刚拢到近前,便从指缝间溜了开去。

几息过后,他才渐渐摸着了门道。

呼吸与那光绞缠在一处,一呼一吸之间,月华便顺着他的心意,乖顺地落了下来。

先是一层极淡的粉晕,自颈侧漫开。

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浅滩,淡得几乎看不见。

接着,皮上一粒粒细微的孔窍睁开,细密的汗毛在月光斜照下,泛起一层绒绒的银光。

眉骨,鼻梁,唇线……

从模糊里一点点浮凸出来,像有人在水底铺开一幅画卷。

最后是一头黑发,自头顶滋生而出,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肩。

「我的手……」

陈阳睁开眼,先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分明,肤光莹润,是活人的手了。

他又放出神念,内照自己的面容。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早年间,锦安往他体内种下了天香摩罗。

自那以后,他便生出一副花郎之相。

那天香摩罗乃是天外异宝,蕴有补全根骨之效。

若是妖修得此物,可一朝直抵炼气圆满,灵气流转周身经脉,贯通穴窍,再无半分滞涩。

若是修士有幸获之,则可直接开脉淬血。

陈阳是正经修士,经脉路数与妖修截然不同,这花郎之相生在他身上,便是补足了妖修那一路的特质。

自带一股勾人的妖冶。

天香教虽已灰飞烟灭数百年,可花郎之相一旦再现,依旧能搅动人心。

传闻花郎能蛊惑心神,只是这蛊惑,从来都只浮在皮肉之上。

过往在东土,太多女子见了陈阳,头一眼便陷入痴迷,尤以低阶修士为甚。

便是高阶修士,也难免受些影响,只是极有限罢了。

师尊风轻雪曾说,陈阳这副花郎之相,初看只觉养眼,看多了便觉太过靡丽。

就像一朵花开得太艳,反而失了清韵,算不得正途。

可此刻,他神念里映出的那张脸……

依旧是那副骨相,可从前那层浮在面上的艳靡之气,竟一丝也无了。

月华凝成的肌肤,清透得像不惹尘埃的冰。

眉眼还是那眉眼,似是花郎之相,又似是陈阳少年时的本貌,仿若被月色细细洗过一遍。

洗去了所有妖冶风尘,只余下一身冷浸浸的清绝。

像一株从月华里生出来的莲。

清透入骨,寒韵沾衣,偏又叫人移不开眼……

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此一人。

陈阳正怔怔出神,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是蜜娘。

不知何时,她已直勾勾望了过来。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唤了一声:「陛下?」

那嗓音脆生生的,清得像山涧里刚消融的雪水,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怔。

蜜娘的身子,忽然颤了颤。

她没说话,只那么站着,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眉眼到肩颈,再一路往下。

那目光落在身上,像一双手,轻柔地抚过去。

所过之处,陈阳新生的肌肤竟发起烫来。

下一瞬,蜜娘忽然笑了笑。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凭空跃起,朝着他飘了过来。

陈阳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抓了个空。

再回神时……

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缕烟,赤着的双足,踩了上来。

冰凉彻骨。

陈阳微微一颤。

「陛下……」

他支支吾吾,只仰着脸,动也不敢动。

蜜娘却像踩着一截秋千,上下轻晃。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心尖怦怦跳了两下,险些把她颠下去。

蜜娘垂眼看他,笑得眼尾弯弯。

陈阳屏着呼吸,目光惶然上移,先掠过那两截白生生的小腿,再往上……

那圈衣衫还堆叠在她腰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上头是光裸的肩颈,下头是薄薄的裙料。

月华从她身后漫下来,将她的体态描成一片缥缈,像神,又像妖。

陈阳看得痴了,什么话都忘了。

蜜娘只低头,略略瞥了一眼,忽然抿唇一笑:

「这便……耐不住了?哎呀呀,本皇这还没使劲呢。」

就在这时,他五脏忽然,莫名跳动了一下。

那股动静来得猛烈,自左右命门深处往上冲。

陈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别站在这儿了!」

蜜娘却置若罔闻,只垂眼看下来,似笑非笑:

「不是你自己心思杂,不肯收一收,好让我下去么?」

她说着,抬了抬脚尖,虚虚一点。

陈阳心头一跳……

受了这一激,非但不肯收敛,反倒周天血气更为旺盛,直把蜜娘整个人,往上抬起几分。

蜜娘身子晃晃悠悠,咯咯笑着骂:

「瞧瞧你!嘴上嚷着叫我下去,又狠狠把我往上托,陈阳啊陈阳,你到底是让本皇下去,还是不让我下去啊?」

陈阳被她问得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这是他生出这层肌肤以来,头一回脸红。

那红晕从脖颈漫上来,一路烧到耳根。

新生的皮子薄,红起来格外分明,连他自己都能觉出脸皮在发烫。

他自问不是没见过世面。

修行近百年,自入天地宗,再到西洲,什么阵仗没经过……

可偏在这位鬼皇面前,便如被拎住后颈的猫儿,浑身本事半分也施展不出,生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陈阳满心窘迫,偏又无可奈何。

蜜娘瞧他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兴致,一本正经道:

「说起来,你这副身子,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本皇亲手塑出来的?骨是我塑的金身,血肉也是我采的月华,这样算下来……」

她悠悠下望过来,眸光盈盈:

「算是本皇生养你了。」

陈阳彻底呆了。

「乖……」蜜娘弯下腰,凑近了些,嗓音又轻又软。

「阳儿,唤一声娘亲来听听。」

陈阳惊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这万万使不得……」

他声音发虚,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不叫便不叫。」蜜娘咧嘴一笑,也不恼,慢悠悠直起身子。

「那本皇便来测一测……你这身形,到底塑得合不合规。」

「嗯……」蜜娘眯了眯眼。

「1,四,七……」

「一尺……一尺……6……,一尺……」

「8!」

「哟,比咱俩早前,在天地宗外见面时,似还多了些许。」

陈阳听得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

蜜娘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咯咯地笑出声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直笑得花枝乱颤……

陈阳听得头皮阵阵发紧,连连告饶:

「陛下……可别笑了……」

蜜娘好不容易止住笑,指尖抹了抹眼角:

「你看看你,怎么这般容易害羞,活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陈阳拿眼瞪了她一下,到底是奈何不了她,只把一肚子话全咽了回去,自认倒霉。

蜜娘却不再笑了。

她看了陈阳好一会儿,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陈阳。」

这一声叫得温和。

陈阳只觉一股肃然之意,直透丹田,连方才那些旖旎的心思,都被这一下化散了大半。

那股就要往外冲的气机,硬生生推了回去。

蜜娘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再无半分戏谑:

「陈阳,你可千万记住了……」

「什么?」陈阳茫然抬眼。

「纯……阳!」她抬眼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你这副身子,是太阴月华所化,性本至寒。」

「骨头又是我为你重塑的佛骨金身,至坚至刚。」

「二者本就相冲,如今全靠你丹田那一点元阳,吊着寒热两头的平衡!」

「你若泄了,根骨血肉,两头失守,肉身会从外往里冻住,髓海五脏却从里往外烧,便是神仙也难救!」

说罢,她还故意提起足尖。

陈阳惊得打了个寒颤……

蜜娘见势头不对,立马收回脚,掩唇吃吃一笑: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切记。」她重新敛了笑意,语气又沉了下来,字字郑重。

「蕴养三年,三年之内,不可行房事。」

「三年?!」陈阳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这可不是本皇要给你设什么限制。」她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嘀咕,淡淡一笑。

「你也别瞎琢磨,我没在你身子里留什么暗手,是你这身子刚塑成,还没跟你自己的神魂熟稔,千万不能急着耗损!」

说着,她再次抬脚。

陈阳惊呼一声,一股钝痛从五脏蹿上来,倒把那些绮念,冲散了大半。

「切记!」她语气淡了些,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你回去见了凌霄宗那个小娘子,也给我记住这一点。」

陈阳一怔,本想说自己与苏绯桃向来本本分分,可对上她的眼神,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蜜娘这才彻底退开,凌空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陈阳抬眼望过去……

蜜娘背对着他,正将堆在腰间的裙衫,一点一点往上穿拢。

素白的衣料贴着莹白的肌肤,自腰际缓缓上提,遮住那片白得晃眼的脊背,遮过腰窝,又遮上肩头……

像是知道他在看,她忽然回过头来,斜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还没看够?」

她说着,竟真的往前迈了一步,将系好的襟扣,往他跟前一送:

「没看够,那本皇让你摸一摸?」

陈阳慌忙摆手,脸颊又热了起来:

「不必了!不必了!」

蜜娘笑了笑,这才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系上盘扣。

陈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一桩要命的事。

他低头看看自己光裸的身子,又抬起头看向蜜娘,声音都发虚了:

「那……我的衣衫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窘迫。

蜜娘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急什么。」

话音未落,她抬手朝天一引,声线清冽:

「我为你织一件月衣便是。」

天上月华应声倾落,丝丝缕缕银辉缠上他的身,如银蚕吐丝萦回往复,不过眨眼光景,便织就一件素白长衣,轻轻披落在他肩头。

衣袂无风自扬,通体莹白无瑕,半分尘气都沾不上。

陈阳低头打量片刻,抬抬胳膊,又动了动腿脚,竟比量身裁制还要妥帖合身。

素衣衬着墨发,清绝出尘,倒真像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人。

蜜娘定定望着他,一时竟没出声。

瞧了半晌,她才低低叹出一声。

「鬼皇陛下?」陈阳抬眼望她,有些不解。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指尖蹭了蹭唇,忽然乐开了花。

「先前只顾着催动月华炼形,没工夫细看,如今才得空,好好瞧瞧你这张脸。」

话音刚落,她目光往他下身飞快一掠。

陈阳下意识并紧双腿,脸颊又腾地泛起热意。

蜜娘只作没看见,慢悠悠开口:

「倒是不错,从前天香教那身风尘气,终于洗得一乾二净了。」

「什么风尘气……」陈阳小声嘟囔。

「就是太过靡丽妖冶。」蜜娘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

「那副皮相,一眼看去便是以色侍人的路子,如今倒不像了……」

她说着,又舔了舔唇,眸光沉沉压在他脸上:

「若不是看在你我相熟的份上,本皇早把你的元阳抽得一乾二净。」

陈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却已将笑意收得丝毫不剩,冷清清一张脸,仿佛方才那句戏言从未出口。

陈阳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蜜娘忽然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提起。

「散场之前,你还欠我一个交代。」

陈阳一脸茫然:「什么交代?」

蜜娘拖着调子提醒他,似笑非笑:

「先前……你不是亲了本皇一口么?」

陈阳神色顿时僵住,万没料到她竟在这时又把这事翻出来。

「我也不追究你唐突之罪。」蜜娘瞧他局促模样,笑了笑。

「我就怕一件事……怕你这人,做过的事,转头就不认帐。」

陈阳一怔,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想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有些躲闪。

「假正经。」她哼了一声,语气带了点嗤笑。

「我难道不知你性子?做了就不喜认帐……」

「我认!」陈阳脱口而出,还用力地点头。

蜜娘眼睛倏地亮了:

「哦?当真?」

「那将来若有人问起,我说了,你也必须认。」

陈阳连连点头。

「还算你有点良心。」蜜娘弯了弯眼尾,语气软了几分。

「这份恩情,我耗了一夜心力才成全你,你可要好好记着……」

陈阳心中百感交集,正待抱拳躬身道谢……

「散去吧。」

她广袖一拂,声落风起。

下一瞬,四周那层半透明的月茧忽然寸寸崩裂。

裂纹自顶端蔓延而下,恰似冰面绽开的细纹,转眼便爬满整座茧壁。

再一息,整座月茧轰然散开,化作漫天流光碎玉,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下在星海里的雪。

天外天的长风重新灌了进来,卷着满地碎光流转。

远处那轮满月依旧悬在天际,月华如瀑布般倾泻如故,四道人影,仍静静候在原地。

「来了!师尊,小师侄出来了!」锦安一声惊呼,急急朝身旁的人招呼。

只一瞬,陈长生,周崇,韩文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前一刻,他们还在争论炼形时五脏先后的门道,此刻却都噤了声。

四道视线不约而同,牢牢钉在了那张脸上。

冰肌如玉,皮下透着一层极淡的血色,仿佛暖玉里点了灯。

一身月华织就的白衣,长风拂过,衣角猎猎作响。

那张脸已全然换了模样,眉眼清隽,发丝乌黑,立在满地碎光里,不像凡胎肉体,倒像刚从某卷古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人。

蜜娘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累呀。」

她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慢悠悠走到一旁,寻了块平整的星岩靠着,自顾自歇着去了。

陈长生几步抢上前来,脚步都有些发颤。

「祖师。」陈阳唤了一声,规规矩矩站定。

「别动,让我看看!」陈长生围着他转了半圈,伸手捏捏他的胳膊,又捏捏他的肩。

「真的是血肉……真的长出来了!」

他越捏越是欢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红。

陈阳被他捏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道:

「祖师,您不必如此……」

「我怎能不激动!」陈长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是我没有护住你啊,我明明都赶来了,却还是让你遭了那迦楼罗雷劫……」

他越说声音越低,眉宇间尽是自责。

陈阳看出他的内疚,心头一软,便不再多言,只乖乖立着,任凭他捏来捏去。

「怎么感觉……」陈长生捏着他的手腕,忽地喃喃自语。

「比起当年的花郎之相,还要更清俊,像是……」

他说到一半,竟找不出个合适的词。

陈阳好奇问道:「像是什么?」

陈长生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又看了一回,才郑重道:

「像是天上的谪仙啊。」

陈阳愣了一下。

恰在这时,锦安也凑了过来,歪着脑袋端详他半晌,忽然奇道:

「小师侄的眼瞳呢?」

陈长生霍然皱起眉头,死死盯着陈阳的脸。

众人这才发觉……

他那双眼眶里,竟空空荡荡,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望不见底。

「眼瞳自然是最后一步,如同画龙点睛,但这得他自己来。」蜜娘懒懒的声音从星岩那边飘过来。

她随即转头看向韩文:

「老家伙,你身为双月皇朝祭酒,总该知晓吧?太阴炼形的最后一步,这双瞳该怎么凝?」

韩文盯着陈阳的眼眶看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确有这一步……但这一步,实际上并非单单太阴炼形才有。」

陈阳听得茫然。

韩文却不多解释,只神色复杂地笑了笑,忽然道:

「抬头,看那月亮。」

陈阳依言仰起头。

今夜满月当空,月华正盛,清泠泠的光泼了他一脸。

「需要我做什么?吐纳法诀?」陈阳问道。

韩文淡淡道:

「什么都不用,就一直看着。」

陈阳便一直看着,不敢眨眼。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满目的清辉。

渐渐地,那片沉沉的墨色里,浮起两点白光。

银光化开,如水一般漾满整个眼眶,一左一右,缓缓圆了起来……

竟是两轮小小的明月,生生嵌在了他的瞳仁之中。

陈阳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触到微凉的眼皮:

「我这是怎么了?」

「月瞳。」周崇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只有双月皇朝的修士才能修得,是他们道统的象徵。」

说罢,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陈阳茫然地看向他:「周司徒为何叹息?」

韩文在一旁静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

「你生了这月瞳,便是入了我双月皇朝的籍,从今往后,他那大曜皇朝,再也招揽不了你了。」

陈阳怔在原地,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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