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的风仍在吹。
满地碎光如雪,被长风卷着,自众人脚边漫过去。
陈长生和锦安二人,还站在陈阳身侧,盯着那双新生的眼瞳,怎么看都看不够。
周崇没有说话。
他手中那面玄光镜不知何时已收进了袖中,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阳身上……
更确切地说,落在陈阳的那双眼睛上。
眼瞳之中,两轮小小明月清辉流转,像是把今夜这轮满月,连同半壁星海,一并收进了眼眶里。
月瞳已成。
事已至此,再没有半分挽回的余地。
周崇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罢了……」
他摇着头,声音里尽是说不出的怅然:
「有缘无分……有缘无分啊。」
众人闻言,齐齐望向他。
周崇也不避讳,只盯着陈阳,又仔细看了一遍,末了才苦笑道:
「老夫此番来天外天,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若是我早些年来此界……这般根骨的苗子,说不定,早就是我大曜皇朝的人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也不遮掩。
陈阳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另一头,老祭酒韩文满面红光,笑得胡须都翘了起来,与周崇的满面愁容摆在一处,恰是一喜一愁。
他奉命驻守这天外天杀神道,已历千年。
百年一轮,抉择顺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的就是替双月皇朝,择出一位真正的将星。
而将星者,百年方能出一位。
可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天生的将星?
契合度的门道,六成,七成,就可入道,八成,已是极优之才。
而这一回,皇朝传下的命令,是十成的契合度。
若在往常,韩文只会依着杀神道与皇朝定下的铁律,照章办事,分派了差事就罢,一分一毫都不会逾矩。
可今夜不同。
今夜,他是亲眼看着陈阳一路走过来的。
数度陷入绝境,又数度绝处逢生。
那生死之间展露出来的气运,早已不是契合度三个字,所能丈量的了。
这样的人,若真有十成的契合度,那就是将星中的……
魔主!
韩文心中翻涌,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七杀入庙者,命主杀伐,非经大风大浪,不足以成其大器。
而陈阳这一路,何止大风大浪,正因如此,这九成半,才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远处星岩边,蜜娘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朝这边望着,也不知听没听进耳里。
「韩文。」
周崇忽然开了口。
他望着陈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这契合度……是不是没有十成?」
韩文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了半分,半晌,他吐出一口气:
「是啊,依旧只有九成半。」
陈阳听到这里,隐约觉得……
自己那九成半,落在这位双月皇朝祭酒眼里,终究还差着半分火候。
韩文却摆了摆手,眉宇间兴致未减,淡然宽慰:
「陈阳,你也不必介怀。」
「七杀入庙之人,命格本就主杀伐,主浮沉。」
「此生不历惊涛骇浪,绝境磨砺,反倒桎梏天资,成不了绝顶大器。」
「你一路风雨跌宕,步步踏破荆棘走来,心性早已淬炼纯粹,何须拘泥于这区区半分……契合度的差距?」
陈阳闻言颔首,心底也知晓韩文所言句句在理。
可道理通透归通透,心中那点好奇却丝毫未减。
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
「韩前辈,晚辈心中始终有一事不解。」
「敢问这七杀入庙之人,究竟身负何等宿命与机缘?」
「前辈修行千载,可曾亲眼见过这般命格之人?」
场间的氛围悄然一静。
方才尚且神色松弛的周崇,此刻眸光骤然一凝。
一旁的陈长生与锦安也闻声侧目,双双将视线投向端坐的老祭酒,静待下文。
就连素来从容的蜜娘,此刻也抬眸,眸光流转。
韩文见状并未立刻作答,垂眸沉吟……
良久,他才抬眼,先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
「世间将星万千……」
「但那等身负七杀入庙命格者,并非寻常将星,乃是将星之中,最为诡谲霸道的魔主。」
「我当年也只是远远窥见一面,得见残影。」
他抬眸直视着身前的陈阳,目光沉沉:
「我执掌杀神道千年,心底也始终盼着,能见到一位真正的魔主降世。」
陈阳听在耳中,心头蓦地一震。
这般毫无保留的期许,那滋味实在陌生得很。
半晌,他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那十成的契合度……究竟是怎样一种光景?」
陈阳问出那一句时,心里其实早已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早前陈长生降临西洲,赶来救他的时候,就已提过一嘴……
说他那时的契合度已有八成,杀星旺相。
那时的他对这契合度,实在模糊得很。
尤其后来遭了迦楼罗雷劫,血肉尽数灰飞,只剩一点真灵,迷迷糊糊间,更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再往后,依着老祭酒的说法,这契合度竟又涨到了九成半。
听老祭酒言下之意,这九成半,已是开了恩,凭它就能勾连杀神道,拜入双月皇朝。
可皇朝真正的要求,是十成。
十成契合,谓之七杀入命。
远处星岩边,蜜娘幽幽转过头来,朝陈阳望了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月华落在水面上,浅浅一荡,就收了回去。
老祭酒闻言,捋着胡须,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
「十成契合度,就是老夫先前说过的,将星!」
「真到那一步,就是我双月皇朝,也要以国士相待。」
「封侯拜将,不过寻常,杀伐之事,尽付其手,星海六道,皆听其令。」
「当然,最为要紧的,是另一桩。」
话音未落,韩文抬手,远远点向了星海深处。
「你看那颗星。」
顺着他所指望去,无垠星海之中,正有一点星辰若隐若现,隐隐散发出一阵赤色光芒。
「你感觉到了什么,认得吗?」
陈阳浑身一震。
「那是……杀神道!」
明明隔得极远,可不知为何,自打肉身重塑之后,他就能感应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一点赤芒,就悬在他的神念之中。
可他心里清楚……
这般清晰的感应,恐怕并非单单是重塑肉身所致。
更早在他只剩一点真灵,浑浑噩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那是冥冥之中的一丝感应。
玄之又玄,凌驾于神识之上,倒像灵童修行的红尘观一般,灵敏非常。
「对……正是杀神道。」韩文点头,目光望向那点赤芒,声音沉了下去。
「那杀神道,原本是一颗星辰。」
「是我双月皇朝当年征伐而来。」
「皇朝曾驻军其上,多少儿郎,守了不知多少岁月。」
「只是后来,遭遇了一场大乱……杀神道沉沦,多少我双月皇朝的旧部,就死在了那里。」
「那一战之后,杀神道分作六条道途,由此衍生而出。」
「千年前,被老夫从远方,带到了这片星空之下。」
陈阳点了点头,心头却翻涌不停。
他万万没想到,那杀神道上,竟藏着这般的隐秘。
「而往后……」韩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扬了起来。
「陈阳,若你真有十成契合,七杀入命,勾连杀神道……」
「到时候,这天外孤魂,尽为你所用!」
「杀神道,为你恢复生机!」
「畜生道中,百兽俯首,饿鬼道里,万千鬼众,闻你号令而行!」
「地狱道上的红云业障,为你散开,修罗道中的神兵利器,任你挑选!」
陈阳听得心头一震,脸上难掩惊诧之色。
他万万没料到,十成契合度的背后,藏着这样惊天的气象。
陈阳低声喃喃:「十成……可我离它,还差着半分。」
韩文笑了笑:「正是,你看似只差半分……实际上,这半分最难。」
一时间,几道目光都静静落在陈阳身上。
静了片刻,蜜娘眸光微动,忽然开口:
「陈阳,你不觉得可惜吗?」
陈阳愣了愣,抬眼望去:「可惜什么?」
蜜娘斜睨了他一眼,语调慢悠悠的:
「就差半分,若是有那半分,方才老家伙说的那些,天外孤魂,修罗道神兵……可就都是你的了。」
「你就不觉得,可惜?」
一旁的锦安闻言,也随之抬眼望了过来,眼底带着几分探询。
陈长生则是眉头一挑,脸色微沉,似对蜜娘这话有几分不悦。
陈阳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并非可惜。」
他抬起手,望了望自己的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其实,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杀心,与那杀神道之间,也并无什么勾连。」
「先前还当是祭酒大人测错了。」
「不过细想片刻,或许只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转头望了望远方的星海。
「这九成半,也不错了。」
「总归,是换回了一个活命的机会,活过了今夜。」
说到这里,他眼中微光一动,流露出几分怅然。
蜜娘将他神情变化尽数收在眼底,掩嘴轻笑一声:
「你倒是容易满足,就盼这么点念想。」
陈阳抿着唇没接话。
「不过……」蜜娘眸光忽然一转,素白指尖从袖中探出,虚虚朝着陈阳身前一点。
「那我来试一试。」
陈阳一怔,眉峰下意识蹙起,有些茫然地抬眼。
「试……试什么?」
蜜娘弯唇笑了笑,眼底藏着点狡黠的光:
「还能试什么?自然是试一试,能不能让你……」
她话音一顿,指尖的凉意似乎已经隔空漫了过来。
「勾连起那杀神道。」
陈阳浑身当即一震,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下一刻,蜜娘素腕轻抬,衣袖顺着手臂滑落,指尖泛起一层冷光。
蜜娘的指尖,落在陈阳心口,轻轻按着。
一圈,又一圈。
她点得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陈阳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唤出来。
片刻之后,陈阳原本沉静的目光,竟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有一柄剑,正从他眼底缓缓出鞘。
下一瞬……
远方星海深处,那杀神道所在的方向,忽然震动了一下!
这一震极其细微,寻常修士绝难察觉。
可韩文还是感觉到了。
他霍然抬眼,朝那边望去,正瞧见周崇掌中那面玄光镜,嗡鸣作响……
镜中此刻竟映出了杀神道中的景象!
百座道台,次第排开。
地狱道上,红云翻涌,畜生道中,百兽仰天咆哮,声震天外!
只一瞬,陈阳身上那九成半的契合度,竟被生生引动到了极致!
韩文心头剧震。
难道……他真的可以?
他忍不住又望向蜜娘,望向那只按在陈阳心口的指尖……
这鬼皇,竟真能凭一只手指,凭空引动契合度!
片刻之后,蜜娘低声问:
「终于,有感觉了么?」
陈阳没有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声:
「……有了一丝。」
蜜娘顿了片刻,收回指尖,轻轻摇头:
「还是不行。」
陈阳先开了口:
「连陛下……也不行么?」
蜜娘望着他,难得地没有调笑,只淡淡道:
「你当我有多大本事?我只能引动你心里的杂念,把杀意喂起来。」
「杂念是柴,杀意是火。」
「火,我已替你烧到这般极致,可那最后一步,须得由你自己,亲手点下去。」
她说得玄妙,陈阳听得垂眸沉吟,若有所思。
一旁的韩文,神色却渐渐复杂起来。
他心底不是没有期待。
倘若陈阳真能踏过这半分门槛,入了十成契合度,七杀入庙,他这守了杀神道千年的老祭酒,便不必再顶着违背王朝铁律的风险行事。
若真能为皇朝引回一尊魔主人物,他日归朝复命,面上也添了数不尽的光彩。
可期待底下,又压着几分忐忑。
万一蜜娘真的做成了此事……
那等通天彻地的手段,未免太过骇人。
先前她施展太阴炼形之法时,便已经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此刻见蜜娘失败,他心头百味杂陈,反倒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当然,他心底纵有万般疑惑与思量,半句话也不敢多问。
眼前这尊可是西洲鬼皇,素来是一言不合便下杀手的人物,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他心底甚至暗暗生出几分埋怨。
陈阳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把蜜娘这尊煞神,领到天外天来的?
自她降临此地,一身修为深不见底,他半分争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方才气息微动的刹那,他分明触到了那股漫过来的凶意……
真要是言语失度触怒了这位西洲鬼皇,说不定当场便要血溅此间,他们几个谁也走不脱。
罢了。
韩文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掩唇乾咳一声,顺势出来打圆场。
「咳,十成契合度本就不是轻易能成的事,机缘未到便强求不得,将来若有机缘巧合,真到了那一步,也未尝不可。」
陈阳听得连连点头,心头那点紧绷也松了松。
这时,陈长生开口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韩文沉吟片刻,缓缓道:
「老夫先回转双月皇朝复命。」
「此地距皇朝相隔甚远,中间要走不少程式,拖上两三年也未可知。」
「皇朝自会派人前来接引,届时……或许要你前往一趟双月皇朝。」
陈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去双月皇朝?
那是远隔星空的陌生地界。
他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修行。
可念头一转,心下又难免纠结。
他自然记得自己能重活过来,除却蜜娘倾力相助,也有双月皇朝的恩情在。
可他的根,他所有的牵绊与念想,终究都还落在东土大地。
一时之间,心底翻涌,竟有些进退两难。
韩文似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
「你也不必多虑,老夫只是回去禀明情况,到时候再做计较。」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依你如今的修为……」
「等你来日结了丹,再看双月皇朝有没有徵召,后续若顺利,或许能入选百氏族比。」
「总之前路变数尚多,不好一概而论,多半还是会让你先留在这一界修行。」
陈阳忍不住开口问:
「那百氏族比……到底是什么?」
这个名头他过往也听过数次,却始终不知详情。
韩文解释道:
「这星空浩瀚无垠,唯有立住了根基,有名有姓的氏族,才有资格入局。」
「里头既有近年崛起的后起之秀,更有那些万年,十万年,甚至百万年前便已踏足星空的庞然大物。」
「连那等古老存在都要赴会,我双月皇朝自然也不例外。」
他目光落在陈阳身上,语气沉了沉:
「不过眼下你修为尚浅,贸然去了反而凶险。」
「老夫这边尽量替你周旋,让你先安心在此地修行,把修为提上来再说。」
「只是有一点得先说清楚,日后若是双月皇朝有徵召,你必须响应。」
陈阳眸光一动,刚想说什么,韩文却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又宽慰道:
「依老夫估算,百年之内都不会有徵召令下来,更何况,你又不是真正的七杀入庙……」
陈阳听到这话,心头一松,当即一口应下。
「好!」
话音未落,蜜娘忽然插了进来,眼梢一横扫向韩文,冷冷道:
「到时候他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你莫非还想强逼他不成?」
韩文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打圆场:
「好!好!好!老夫方才不是说了么,那徵召最早也要百年之后才来,他想去便去,不想去,咱们再议便是。」
陈阳彻底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蜜娘,眼里满是感激。
蜜娘却白了他一眼,语气懒懒的:
「你傻笑什么?」
陈阳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手足无措。
方才还挺身替自己出头,转眼又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当真是喜怒无常,叫人摸不透半分心思。
「哎。」蜜娘忽又开口,语调拖得慢悠悠的。
「你现下站着做什么?来到这天外天,不好好修行,难不成等着天上掉修为?」
陈阳一怔:
「修行?」
「不然呢?」蜜娘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肉身是新塑的,体内半分修为都无,自然要从头吐纳修行。」
陈阳愣了愣,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了,自己连血肉躯壳都换了一副,从前苦修来的一身修为,早随着旧身灰飞烟灭,哪里还能剩下半分。
他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手掌。
「那我的修为……要从零开始,重新吐纳?」
蜜娘没答话,只定定望着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认真得很,倒有几分催促的意思,竟让陈阳恍惚了一瞬……
像极了年幼时,娘亲催他去学堂念书的模样。
「好了,盘膝坐下。」
陈阳回过神,应了声好,依言盘膝坐定,闭目凝神。
先天一炁混元功,缓缓运转周天。
蜜娘见他入定,终于弯了弯唇角,眉眼舒展开来,竟带出几分浅淡的甜意。
「你身在天外天,这副血肉又是新凝的,在此地吐纳的第一口气,便是这天外天最纯粹的先天灵气。」
「这等造化,便是南天地界的修士,也求之不得。」
陈阳怔了怔,轻轻点头。
蜜娘又道:「莫说南天,这浩瀚星空之下,从未有四境以下修士,不藉助法宝,独自登临天外天。」
「偏生你这副血肉,能。」
陈阳睁眼讶道:「为何?」
一旁周崇沉吟片刻,沉声道:「你骨中有大日真火。」
韩文随即接口:「你的血肉,又是太阴月华凝练而成。」
蜜娘轻笑一声:「正是,这两样本就不是凡间物,乃是天上所有,自然不受这层界域限制。」
陈阳听得若有所思,心里着实意外。
东土修士唯有修到化神,方能登临天外天,他此刻却能在此间行走自如,全无桎梏,想来便是这个缘故。
「好了,开始吐纳。」
陈阳依言,深深吸进一口气。
这是他重修以来的第一次吐纳练气。
灵气入喉的瞬间,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青木门下的日子。
头一回练气,足足花了数年才圆满,后来在地底熬了数十载,才终于破入练气十三层。
第二回在人间道。
借陶碗化出的灵气从无到有,修出道基。
而这一回,是第三次。
涌进肺腑的,是九天之上的星辰灵气。
一口气沉下丹田。
一层,两层,三层……
修为疯涨之势快得惊人,陈阳只觉经脉里灵气奔涌,连细数都来不及。
十层圆满!
十一层,十二层……
十三层!
体内轰鸣阵阵,不过片刻光景,练气十三层便瞬息而至,近乎只在吐纳之间。
「小师侄,这……炼气圆满了!」锦安眼前一亮,忍不住脱口叫道。
「急什么。」蜜娘在一旁懒懒接话。
「可不光是炼气,他体内还有妖修血脉。」
一言落定。
陈阳只觉浑身经脉,一条接一条地亮了起来,烫得惊人。
他忽然怔住了。
从前他只有七十三条妖脉。
可如今……
砰!砰!砰!
七十四!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
一条接一条经脉轰然洞开,连绵不绝,势如破竹!
「这脉……这是怎么回事?」锦安失声道。
蜜娘白了他一眼。
只一眼,锦安便浑身一哆嗦,当即噤了声。
蜜娘哼了一声,淡淡道:
「他从前那妖修淬血脉络,是借天香摩罗强行催生出来的。」
「如今我给他重铸血肉,自然一并重塑了,现下他这淬血脉络,纯粹得很……已至百脉极境!」
话音刚落……
轰!
一声闷响自陈阳体内炸开,血气鼓荡如江河倒卷,冲得浑身经脉嗡嗡作响。
他满头发丝无风自动,猎猎扬起,俊秀的面容上透着一股难言的妖异气韵。
月下谪仙般的姿容里,藏着的是旺盛磅礴的血气。
陈阳霍然起身。
百脉齐开!
他心头狂震,过往从未踏足的妖修极境,今日竟一步登临,这是四境的第一重极境!
「炼气十三层,这是古修之道的圆满!」陈长生也失声开口。
锦安瞪圆了眼,连声惊叹:「百脉齐开……这是开脉境的极境!道血双修,齐聚小师侄一身……这根基,近乎完美!」
陈阳立在原地,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蓬勃生机,自心底腾腾升起。
鲜活,滚烫!
那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他心头一热,转头望向蜜娘,眼里满是感激。
片刻后,他收摄心神,打算继续往下修行。
他想一鼓作气,把从前的修为重新修回来。
然而就在灵气欲往更深处走的刹那……
陈阳忽然愣住了。
「嗯?怎么了……」
「我……我的道基呢?!」
他慌忙内视,上中下三处大丹田逐一扫过,心一点点沉下去。
炼气十三层之后,本该衔接筑基,可那三处丹田里空空荡荡,乾乾净净,半分道基的痕迹都找不到。
陈阳抬头,看向蜜娘,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像极了迷了路的孩童。
蜜娘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怎么,这也要赖我?」
陈阳一颤。
「怎么……」蜜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以为,我给你恢复了血肉,还得顺手给你塑个道基,亲手送到你手上?」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陈阳小声辩解。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心底有点莫名的失落……
蜜娘待自己的好,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习惯了。
从前只闻西洲鬼皇凶名赫赫,如今相处下来,反倒生出这般依赖的心思来。
「道基?」蜜娘翻了个白眼,语气轻飘飘的。
「你的肉身都灰飞烟灭了,那道基建在血肉里,自然也就一并散了啊。」
陈阳没接话。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新生的手掌。
失落感一点一点漫上来,裹住心口。
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可空落落归空落落,有些东西,陈阳到底还是放不下。
三处丹田的底蕴。
中丹田,那株天香摩罗,是当年小师叔锦安,亲手为他种下的。
平日里替他凝练血气,遮掩追查,早已成了他修行路上的依仗。
可真正揪着他心口的,还是上下两处丹田的道基。
那两处道基,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修为根基……
更是一生的印记。
下丹田那一枚道石,初时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么一枚寻常道石,陪着他一路磨砺,一路温养,年月越久越是莹润光滑。
它出身微末,和陈阳自己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到今日。
到后来,早已说不清是陈阳成就了它,还是它撑着陈阳,走过了那些死局。
至于上丹田的道韵天光,更是他耗了多年心血,想尽了法子,才硬生生求来的天道筑基。
里面还有陈长生当初托付他孕育的一缕天光。
那缕天光里藏着先天紫气。
不久之前,他还借着那股紫气,修成了金丹第六玄通归元。
可归元再神妙,终究只能修护肉身伤势。
像今夜那般神魂俱灭,肉身成灰的境地,便是归元,也起不了半分作用。
念及此处,陈阳抬眼望向陈长生,声音有些发涩。
「祖师……您当初托付我的那缕天光,我终究没能护好……」
「哎。」陈长生摆了摆手,神色平和。
「你又何必这般在意?」
他看着陈阳,目光沉静如水,正色道:
「其实,你的道基……还在呢!」
陈阳一怔:「等一下……我不是,灰飞烟灭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雷劫之下肉身寸寸成灰,之后神魂便沉了下去,浑浑噩噩不知岁月,直至被百神唤醒。
中间那段空白,半分记忆也无。
「是呀。」锦安在旁接口道。
「小师侄你雷劫过后,肉身的确凄惨,可实际上……这道基,尚未毁灭!」
陈阳猛地抬眼:「什么?」
锦安温声道:
「你上丹田那缕天光道韵,本就是一团灵光。」
「雷劫再霸道,也覆灭不了一道本就无形的光。」
「中丹田的天香摩罗就更奇了,那雷劫劈下来,非但没毁掉它,反倒不知因由,让已经灭活的植株彻底复生!」
「就连下丹田的道基,也在雷劫之下完好无损,半分损毁都无。」
陈阳听得又惊又疑:
「当真?那……它们如今去了哪里?我体内上中下三处丹田,可都空空荡荡的。」
「你体内自然没有。」锦安叹了口气。
「你先前被劈得只剩一副枯骨,连丹田都炸没了形,哪里还承载得住道基……自然是掉出去了。」
「当然,掉的还不光是道基,那些零零碎碎伴你修行的物件,也一并散了。」
陈阳怔了怔。
不知怎的,听锦安一番描述……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被人狠狠拍散的木匣,啪的一声散了架,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在哪儿呢……」
锦安屈指,往下方遥遥一点。
「喏,下面那三个,被人捡走了!」
陈阳顺势望去。
他此刻悬在天外天高处。
天外天本就高高在上,自下往上看是云雾缥缈,自上往下看却是纤毫毕现。
正是迦楼罗,阴离夫人,巴山君三人!
此时此刻,迦楼罗正带着两尊妖皇,一次次撞击着天外天的结界。
他原本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袍,此刻已透出红来。
陈阳起初还当是红膜结界的红光映在他身上,再定睛一看,那竟是他自己撞出来的血!
每撞一次结界,他浑身筋骨都像要寸寸裂开,可他恍若未觉,还是撞了又撞,疯魔一般。
其实方才出茧之时,陈阳就察觉到下方隐隐有动静,只是变故接二连三,便暂且搁在了一边。
如今放眼望去,前因后果顿时明了。
「真是疯了。」锦安的声音在旁静静响起。
「他先前就一直在撞,没停过,看样子……对你很是在意。」
陈阳眸色沉了沉。
「这迦楼罗,不光炼化了白猿师兄和小师傅……如今竟然连我的道基,都一并抢了去。」
锦安轻声道:
「那天光道韵,是被那头狮虎抢走了。」
「那天香摩罗,则是被那条大黑蟒拿去了。」
「至于你的道石……」
他忽然顿住,沉吟片刻,才低声道:
「则是被……迦楼罗拿走了。」
「雷光散去的时候,道基是怎么离体的,我没看清。」
「那一幕太过惨烈……」
「可我与师尊,都看得真真切切,小师侄的道基,正是被他们三个,捡去了!」
陈阳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他身形一晃,径直朝着下方冲了过去!
「等一下!小师侄!」锦安顿时慌了神。
「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他与陈长生二人想也不想,当即紧随其后,生怕陈阳一时意气做出什么傻事。
蜜娘也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袖摆飘得悠然。
不过眨眼工夫,陈阳便停在了红膜结界之前,悬空而立。
下方,迦楼罗也霍然抬头望来。
先前他仰望天外天,只看得见朦朦胧胧一片光影,什么都看不真切。
此刻见陈阳现身结界之后,他当即厉声喝道:
「陈阳!你终于敢出来了!」
「好你个小辈!胆敢重塑佛骨,还生出那般异相……你下来!下来受死!」
陈阳望着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脚探入红膜结界,微微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我下去?」
「你让我下去……那你为何不上来?你倒是上来呀。」
迦楼罗一怔,随即怒目圆睁:
「小辈!你敢戏弄本座?!」
陈阳立在结界之内,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语气却淡得很:
「戏弄?晚辈不敢!只是这结界,你撞了半夜都撞不开,我若下去,岂不是辜负了你这一身的血?」
迦楼罗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衣袍早被鲜血浸透,处处结着血痕,登时怒火攻心:
「你!」
「我的道基,还在你手里。」陈阳忽然开口。
迦楼罗狞笑起来:「不错!就在本座手里!想要?下来拿!」
「不急。」陈阳摆摆手,「你先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小辈,你下不下来?!」
「妖童,你上不上来?」
迦楼罗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发颤:
「好,好,好!本座就在下面等着,我看你能缩在天外天,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陈阳眉梢一挑:
「缩头乌龟?那你这半夜撞的是什么?你才是守着个王八壳撞了一辈子!」
「小师侄!」锦安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忙低声劝道。
「你,你别激他了……」
蜜娘却懒懒一笑,倚在半空中的云气上,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哟,这是吵起来了?」
迦楼罗怒极,仰天发出一声尖锐厉啸。
下一刻,他竟又聚起全身力气,狠狠朝着红膜结界撞了过去!
轰!
红光大盛,血花四溅。
陈阳立于结界之后,衣袂翻飞,只静静望着他,眸色不动。
迦楼罗撞得身形一晃,喉头一甜,却硬是咽了回去,咬着牙还要再撞。
「够了。」开口的是巴山君,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几分粗粝。
「你再这么死命撞下去,结界没破,你这一身皮肉倒要先散架了。」
「可不是么。」阴离夫人也柔声开口。
「迦楼罗,眼下这红膜结界是撞不开的,你撞出多少裂纹,它眨眼便自行合拢,根本穿不透。」
她说的不假。
结界上被撞出的蛛网裂纹才刚蔓延开,转眼便如活物般蠕动愈合,连半分痕迹都不留,光洁如初。
迦楼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牙根紧咬,偏又无可奈何。
而结界之内,陈阳却忽然勾了勾唇角。
他居高临下望过来,那笑意里竟带着几分睥睨之色。
「本座……」迦楼罗仰头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本座若能登上天外天,还轮得到你在此猖狂?!」
「他是故意激你。」巴山君忽然沉声道。
「对啊。」阴离夫人接口,眼波一转。
「这个时候,你反过来激他不就是了?」
「激他?」迦楼罗茫然无措。
「本座能激他什么?」
巴山君咧开大嘴,露出森然獠牙。
「你当着他的面,炼化那两个啊,那白猿古修,还有灵童十四难,不都在你手里攥着么?你当着他的面炼化,看他忍不忍得住。」
阴离夫人猛然一震,转头看向巴山君,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迦楼罗也望了过去。
半晌,阴离夫人才低声喃喃:「还是你这狮虎心肠,够歹毒。」
巴山君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一脸浑然不觉。
「歹毒?有么?本君在巴巫山成道的时候,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这算什么。想当年本君最爱吃人,当着娘亲的面吃孩童,当着孩童的面吃娘亲,多有意思。」
迦楼罗冷冷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巴山君就浑身打了个冷战,立马收了话头。
他知晓迦楼罗出身红尘寺,最听不得这些下作勾当。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讪讪道。
「不过你眼下气成这样,他又缩在上面不下来,你待如何?」
迦楼罗半晌没言语。
良久,他才重重冷哼一声,周身戾气翻涌。
下一瞬,他盘膝落座,身后四生法相轰然运转,佛光与妖气交织着冲天而起。
一左一右,法相光晕之中,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白猿与灵童十四难。
炼化,重新开始了。
一丝丝一缕缕,将那两道身影往四生轮回之中消融。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陈阳眼里。
「你……混帐!!」
陈阳怒喝一声,眼眶瞬间赤红,几乎要裂开。
他周身灵气炸涌,整个人径直朝着下方冲去!
「等一下!小师侄,不可啊!」锦安失声惊叫。
「不可!万万不可!」陈长生也脸色大变。
二人一左一右闪电般掠出,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将人硬生生拽住。
「放开我!我要下去!」陈阳拼命挣扎,胳膊都被拽得生疼,额上青筋暴起。
「白猿师兄他们……还在被炼化!」
他挣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红透了,却哪里挣得开二人的手。
「放开他。」
一个懒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蜜娘不知何时已经飘到近前,袖摆轻垂,神色淡淡。
锦安与陈长生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手上力道一松,连忙退到一旁,一左一右,大气都不敢出。
陈阳挣开束缚,想也不想抬脚便要再冲。
眼前一花,蜜娘已经拦在了他跟前。
「你……让开!」陈阳急声道,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你要做什么?」蜜娘看着他,语气平平静静。
陈阳咬着牙没说话,只是盯着下方的炼化光景,眼底满是焦灼。
下一瞬,蜜娘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微微沉身。
五指收拢成拳,不偏不倚,一拳重重捣在陈阳肚子上。
「哎呦!」
陈阳惨叫一声,弓着身子像个虾米,疼得在原地直打转。
什么太阴月华凝练的血肉,什么大日真火铸的骨,什么练气十三层,百脉齐开……
这一拳下去,全都不管用。
直打得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连话都说不连贯。
「疼吗?」蜜娘收回手,淡淡问。
「疼,疼……」陈阳捂着肚子,脸都白了。
「疼吗?」蜜娘再问。
「疼,疼,疼!」陈阳连声叫唤。
「那,再来一拳?」蜜娘眸光一横。
陈阳吓得往后连缩了好几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别别别别!别了别了!陛下!不用了!」
蜜娘这才收了架势,冷冷地望着他。
「那你方才,急着下去做什么?你莫不是忘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嗔意:
「你这身子,是本皇一寸一寸,亲手给你塑出来的,你要作践它,问过我了么?」
这话落进耳中,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他怔怔地抬头,看进蜜娘那双沉沉的眼眸。
那目光里有长辈的威严,深处却水光盈盈,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语。
半晌,陈阳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好,好,好,我记得了,记得了。」
「乖。」蜜娘这才缓了神色。
「那你可知,你方才冲下去,能做什么?那迦楼罗是天命妖皇,你如今连道基都没了,就算资质再好,根基再牢,你敌得过么?」
陈阳点了点头,眸色黯淡了些:
「那我眼下……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蜜娘语气平淡。
「就这么看着,好好记住这般感受……这无力感,没有修为,没有实力,就是这个样子。」
陈阳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转脸望向下方。
下方四生法相还在缓缓运转,白猿师兄与小师傅的身影,又淡了一分。
沉默了许久。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陈阳忽然开口,咬了咬牙。
「你又要去做什么?」蜜娘斜睨他一眼。
「我不去跟他打。」陈阳捏紧拳,眼底闪过一丝少年气的狠劲。
「我……我扔石头,砸死他!」
话音落下,他周身星尘猛地一卷,竟真裹起几块棱角分明的星岩。
他掂了掂分量,挑了两块最趁手的,扬手便从九天之上,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脱手而出,悠悠坠向下方。
陈长生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脸上又好气又好笑。
「陈阳,你这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末了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罢了,罢了。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
锦安也笑了,朝陈长生递去一个眼色:
「就让小师侄发泄吧,总比憋在心里强。」
陈阳没搭话,只抿着唇,死死盯着那块下坠的石头。
一旁蜜娘嗤笑一声,斜倚在云气上翻了个白眼。
「哎,真没意思,本皇还当你要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合着就这点本事。」
她抱起双臂,冷眼瞥着下方:
「罢了,扔石头便扔石头吧,我才懒得管你。」
那石头晃晃悠悠,一头扎进了红膜结界里。
这结界看着只是薄薄一层红光,内里却像隔着重重粘稠的空间,厚得惊人。
石头陷在其中,像是沉进了米浆里,慢悠悠地晃着往下沉,几乎肉眼可辨。
下方三人自然也看见了。
「扔石头?」迦楼罗冷笑一声,满是不屑。
「你当本座是什么?三岁稚童不成?」
「可不是嘛。」巴山君哈哈大笑。
「扔石头砸人,这不是奶娃娃的把戏么?」
说话间,石头已经沉到了结界底端。
只是从上往下落得久了,方向终究偏了几分……
陈阳本是冲着迦楼罗砸的,那石头却飘飘悠悠,歪向了巴山君那边。
巴山君正站在结界底下,见石头朝自己过来,只随手一挥,便要将它扫开。
他半分没放在心上,不过一块石头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那石头慢悠悠的,终于从红膜结界底端探出头来。
就在完全脱离结界的那一瞬……
轰!
毫无徵兆,整块石头像是被无形的天火点着,呼地一声轰然爆燃,周遭骤然炸开一圈刺目的火光!
原本迟缓的速度,一瞬之间暴涨了何止百倍,拖着长长的焰尾,直直砸向巴山君!
巴山君猛地一震,只觉一团灼热火浪迎面扑来,连呼吸都烫得发疼。
顷刻间……
血肉横飞!
他下意识偏头闪躲,却只来得及看见自己半边肩头,连带着皮毛血肉,硬生生被炸飞出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巴山君又惊又怒,吼声都变了调。
第二块星岩紧跟着坠下。
那星岩刚一穿过红膜,便再次化作一道赤红火光,焰尾划破云气,带着尖啸声直扑巴山君面门!
巴山君哪里还敢托大,浑身妖力骤然暴涨,猛地侧身翻出去。
这一回他明明躲开了正面……
可那火光擦着胳膊掠过的一瞬,仍嗤地一声,从他臂膀上削下一大片血肉!
血雾猛地散开,连周遭的云都染成了淡红色。
陈阳自己却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掂着的第三块冰凉的星岩,又抬头望向下方那片还没散去的血雾。
那石头……
当真是自己扔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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