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剑意彻底消散了。

暮色从东海的尽头一层一层地铺过来,将万顷碧波染成了暗金色。

那道被吕北生一剑劈开的天痕终于缓缓合拢,云层重新聚拢,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海风也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不急不缓地吹着,带着咸腥的水汽拂过城墙上每一张意犹未尽的面孔。

城墙上,数千人像是从一个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里醒来。

有人还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脖子僵了都浑然不觉。

有人双手死死扣着城垛,指节发白,松开时青砖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掌印。

更多的人在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那场对决的每一幕都还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一个从江南道赶来的老武夫忽然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周身气息翻涌不休。

他的同伴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

这可是顿悟的征兆。

方才那场对决中溢散出来的剑意碎片,对于困在瓶颈多年的武夫而言,就是一把开锁的钥匙。

城墙上接连有七八个人盘膝坐下.

有的眉头紧锁似在苦苦思索,有的面带微笑如饮醇醪,有的泪流满面不知悟到了什么。

而更多的人虽然没能当场顿悟,却也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武道巅峰的模样。

原来人真的可以强到这种地步。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直到现在,他们才恍惚的意识到这场世间剑道最高的战斗已经结束。

而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城墙下的那道身影上。

“乘风境。”

一个中年武夫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宗师,还是个枪道宗师。”

枪道没落了几百年。

几百年来,江湖上用枪的人越来越少,枪法传承日渐凋零。

偶尔冒出几个使枪的好手,也不过是在地方上小打小闹,从未有人能真正扛起枪道的大旗。

可今日,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成为了一代武道宗师!

“我们见证了历史。”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颤巍巍地说道,眼眶发红,声音发抖,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本以为这辈子最大的见识就是能看一回沈剑仙的剑法。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亲眼看到一位少年宗师的诞生。

值了,这辈子值了。”

城墙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望潮阁第九层,吕北生站在窗前,身后那扇窗扉已经合拢。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片礁石滩上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枪道宗师,这座江湖,往后还有的看。”

礁石滩上。

陈最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陈少侠,方才感谢你出手相助,救下全城百姓。”

他顿了顿,然后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陈最鞠了一躬。

陈最被他这一躬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去扶。

“陆前辈别这样。”

陆阳直起身来。

“好,不说这些虚的。往后有用得着陆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拍了拍陈最的肩膀,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

然后他提起镔铁长棍,大步朝城门走去。

“都散了吧!”

陆阳走上城墙,运气于胸,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城头。

“两位剑仙已经走了,该看的也都看完了。

各位若是还想在金羊城多住几日,城里的客栈酒楼随时欢迎。

若是有事要赶路的,城门已经开了,请便!”

众人闻言,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下山,有人还盘膝坐在原地参悟不肯动弹,更多的人则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那场对决的每一个细节。

讨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陆阳又安排了几个兵士去修复被冲击波震裂的城墙垛口,又差人去城中请了几个郎中来给那些因观战而走火入魔的武夫诊治。

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沉稳而老练。

城墙上的观战人群开始渐渐散去。

陈最站在礁石滩上,环顾四周。

方才全神贯注地对抗青阳子的燃尺之力,他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状况。

此刻一看,才发现这片礁石滩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以他脚下为圆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礁石被削低了整整一层,坑底的岩石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

坑壁上残留着一道道暗紫色的痕迹,那是青阳子燃尺之力留下的烙印。

海风一吹,坑壁上的石粉簌簌而落,在暮色中扬起一片蒙蒙的灰雾。

陈最看着那个深坑,沉默了片刻。

青阳子到死都在执行赵澧的命令。

这个老道士,虽然站错了队,跟错了人。

但他临死前把三皇子送出险境的那一手,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陈大哥!”

一道脆生生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最抬起头,就看见听炉轩的一行人正从城门口的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阿通跑在最前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背上的小包袱一颠一颠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他跑到陈最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陈最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大哥你没事吧?刚才那个老道士突然就炸了,吓死我了!

我差点以为你要被他炸飞了!

还好你没事,还好还好...”

阿通一边说一边绕着陈最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确认他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一口气。

“你身上的衣服都烂成这样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新的。

对了对了,你现在是乘风境宗师了?

我以后能不能跟别人吹牛说乘风境宗师抱过我?”

阿通仰着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语气里的骄傲劲,比他自己破了境还要高兴。

陈最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勾,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