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没有说话。

他靠在软枕上,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见溪则继续说道。

“您的三个儿子,大皇子崇儒,却不过是把儒术当成巩固权势的工具。

二皇子信佛,背地里却和司礼监沆瀣一气。

三皇子好武,府中八百门客,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一个沉溺武道的莽夫。

这三个皇子,哪一个都不足以托付江山。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您不得不昏庸。

您不得不纵容他们争权夺利,不得不让他们各自的野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这三位皇子,没有一个能当得起大昭的江山。”

林见溪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冷依旧。

“而您与那妖族余孽的交易,是您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步棋。

若您当真能借妖元之力修复身躯,继续长生。

以您的威望和手段,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将眼下这盘乱局重新收拾干净。

到那时,三位皇子的野心也已经暴露无疑,您便可以从容地废黜他们。

您对自己足够自信。

相信自己能驾驭那头妖物,能在长生之后亲手把这一切拨回正轨。”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掺杂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只可惜,您没有想过。

若您开了这个先河,若那妖族余孽借您之手在人族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它是否还会甘心做您长生之路上的一枚棋子?”

养心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恒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锦被,指节捏得发白。

等他终于平复下来时,锦被上已经多了几点暗红的血渍。

“不愧是温琢。”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林见溪.

“朕与那头妖物周旋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天衣无缝。

温琢他隐在山林里,却比任何人看得都透。

连朕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都一清二楚。

朕方才跟清宁说,坐在这把龙椅上就是孤家寡人,没人懂得。

现在看来,这话倒不全对。

至少还有个温琢懂朕。”

林见溪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师父曾经也说过,您会是一代明君。”

赵恒怔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更苦了几分。

“一代明君?

朕算哪门子明君。

朕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要推到火坑里去。”

“陛下。”

林见溪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老师说您会是一代明君,不是因为您没有犯过错。

而是因为您在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的情况下,还在为这座江山谋划后路。

您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在龙榻上,等着某个皇子继位。

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您不会背上昏君的骂名。

可您没有,您宁可自己背上昏君的骂名,也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赵恒沉默了。

他靠在软枕上,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

“林姑娘。”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

“朕问你两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件。

你会陪在清宁身边,辅佐她到什么地步?

会不会让她也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林见溪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抬头,与赵恒对视。

“我不敢保证。”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赵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头。

“第二件。

你师父谋划了这一切,到底是想还朕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这次,林见溪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长明灯灯焰跳动的噼啪声,和赵恒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恒。

“这个问题,我也不敢给陛下一个准确的答案。

师父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还谁一个天下。

他只是觉得,这天底下的武夫和儒生,不该是对立的。

这天底下的男子和女子,也不该是不平等的。

他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至于那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没有人能预料。

我也好,四公主也好,都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赵恒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像一盏终于燃尽了油的灯慢慢暗了下去。

“好一个温琢,死了还跟我卖关子。

至于朕的是非功过,只能交给后人评说了。”

然后他将头靠回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眼。

“你退下吧。朕乏了。”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便缓缓地,无声地泄了出来。

他的呼吸从粗重渐渐变得微弱,从微弱渐渐变得若有若无,最终完全平息。

那只戴着“受命于天”玉扳指的枯瘦手掌,从锦被上无声地滑落,垂在龙榻边缘。

长明灯的灯焰猛地跳了一下。

殿中龙涎香混着药汤的苦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殿外夜幕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巨大皇城亘古不变的呼吸。

林见溪站在龙榻前,看着龙榻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整理衣冠,退后三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大礼。

“臣林见溪,恭送陛下。”

她缓缓起身,转身推开养心殿那扇雕着五爪金龙的朱漆大门。

殿外,赵清宁背对着殿门站在汉白玉栏杆前,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身后门响,她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却已经没有泪了。

林见溪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地,郑重地朝她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赵清宁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见溪,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然后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那一抹正在缓缓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英气而苍白的脸映得熠熠生辉。

“爱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