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伏曾和无数个使剑的同辈交过手。

他也了解剑。

剑走轻灵,讲究的是避实击虚,以巧取胜。

对付剑客,关键在于抢抢占先机,用刚猛之力压制对方的灵巧变化。

可眼前这个陈最,他的剑法根本不像剑法。

这套剑法咄咄逼人,刚猛不退,招招抢攻,式式硬撼。

徐伏咬牙变招,双锤改攻为守,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刚一后退,陈最的剑便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来。

剑尖从锤面的间隙中穿过,擦着他的手腕刺过,带起一缕血花。

徐伏闷哼一声,右手锤险些脱手。

他慌忙后退三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血痕,额头上终于沁出了冷汗。

临阵悟剑?

这四个字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炸得他头皮发麻。

若真如此,眼前这个人的天赋是何等恐怖?

而此刻,陈最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的心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系统奖励的三套枪法。

风雪夜归枪,灵蛇盘柳枪,鬼影十三枪。

一招一式如同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思索。

因为它们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回忆这些枪法,而是要“背叛”它们。

枪和剑的形制到底不同。

但武道的内核相通。

风雪夜归枪的苍凉孤绝,化作剑招中的一往无前。

剑尖划破空气,不带丝毫花巧,直取中宫。

如同风雪夜归人推开柴门的那一刹那。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这便是第一套剑法。

风雪夜归剑。

剑尖破空而出,风声呼啸,一如寒夜中推开万家门扉的凛冽风雪。

而同时,灵蛇盘柳枪的柔韧诡变,化作剑招中的刁钻狠辣。

剑身在徐伏的双锤之间游走,贴着锤柄缠绕而上,如同毒蛇缠枝,看似轻柔无力,实则蓄势待发,一击致命!

这便是第二套剑法。

灵蛇盘柳剑。

剑锋不走直线,而是以弧线绕开对手的兵器,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再有鬼影十三枪的诡谲霸道,已化作了剑招中的虚实莫测。

一剑递出,剑身在空中留下无数道残影。

徐伏根本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十几把剑同时包围,每一个方向都有剑尖在逼近,每一个退路都被封死。

这便是第三套剑法。

鬼影十三剑。

从枪招到剑招,那股子神鬼莫测的诡谲之意,仍旧是鬼影十三枪的魂魄。

三套剑法在他心中初具雏形。

陈最眉目骤亮。

此刻,三套剑法已在他脑海中融会贯通。

他不再退了。

真气在经脉中轰然运转,真气灌注剑身。

那柄没有名字的破剑罕见的发出一声低沉而清澈的颤鸣!

徐伏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怒吼一声,不甘示弱,将毕生修为灌注双锤,锤头上的雷纹爆发出耀眼的紫光。

使出奔雷八打最后一式。

“天雷降世!”

双锤自天而降,雷光交织,声势骇人。

这一锤倾尽了他全部的真气与骄傲。

他不信自己挡不住一个临阵悟剑的人!

陈最迎向那团雷光。

一剑破空。

没有花哨的剑花,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刺。

剑尖递出的那一刻,剑身周围的空气骤然压缩,发出一声尖锐的音爆。

那柄朴素无华的破剑在徐伏眼中急速放大!

明明只是一柄三尺长的剑,却像一杆丈二长枪般直贯而来。

剑尖对上锤面。

“轰!”

一声巨响。

真气对撞的气浪以两人为圆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山门外的枫树被气浪震得簌簌发抖。

红叶如雨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观战的众人只觉得一股狂风扑面而来,修为稍弱的纷纷后退,抬起袖子挡住眼睛。

红叶落尽。

徐伏跪在碎石坑中,双膝着地,双臂垂在身侧,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一滴滴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他那对引以为傲的紫金双锤,其中一柄已经脱手飞出,重重的砸在数丈之外的地面上!

而陈最,剑尖正抵在徐伏的喉结上。

剑尖距离皮肤只有半寸。

徐伏甚至能感受到那柄破剑上传来的微微凉意!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徐伏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最。

陈最站在逆光中,山风吹动他的青衫,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身形清瘦的轮廓。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面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收回长剑。

随后,他面向那些各个宗门的天之骄子,缓缓开口。

“下一位。”

见状,众天骄无人敢言语半声。

方才还摩拳擦掌,悔恨自己出手太慢的少年天才们,此刻像是集体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躲闪。

徐伏的实力在他们之中稳居前列。

伏阳宗数百年来的绝世天才,临渊境修为,奔雷八打在同辈中罕逢敌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陈最面前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过去。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陈最击败徐伏用的甚至不是他最擅长的枪,而是一把临时从腰间拔出来的破剑。

这把剑,在开打之前还被他们嘲笑过。

他们的目光开始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两个人身上。

站在最前方的韩霜河。

以及他身侧始终摇着折扇,一言不发的吴漾。

这二十余人中,临渊境本就寥寥无几,而能够稳压徐伏一头的,只有这两位。

韩霜河,十方门少主,临渊境中期。

吴漾,沧浪阁少阁主,同样也是临渊境中期。

若是连他们都不出手,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讨教”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韩霜河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

他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是他振臂一呼召集了各路豪杰,也是他在山门外喊得最大声。

今日若就此退走,他在武林积攒了十几年的名声将荡然无存。

但他并不慌张。

他自信有一战之力,更有必胜的理由。

他缓缓迈出一步,白衣在山风中微微摆动,右手按上腰间长剑的剑柄。

“十方门韩霜河,”

他朗声道,声音清越,带着名门子弟特有的从容与自信。

“请陈少侠赐教。”

韩霜河缓缓拔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刹那,一抹清光从剑鞘中溢出。

如秋水寒霜,映得他眉目之间一片冷冽。

剑名“霜纹”。

十方门历代掌门继承人的佩剑。

剑身上的霜花纹是三代祖传的铸剑秘法所留。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层淬炼。

此剑在韩霜河手中已有七年,七年来他用这把剑未尝一败。

“方才观陈少侠与徐兄一战,”

韩霜河剑尖斜指地面,语气不急不缓。

“剑法确实独树一帜。

以枪法入剑道,不循常规,不拘一格,韩某佩服。

不过...”

他话锋一转,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陈最。

“陈少侠的剑法虽妙,却终究是临时悟出来的。

从枪法中脱胎换骨,说来厉害,但枪终究是枪,剑终究是剑。

枪法的魂套上剑法的壳,可以打徐兄一个措手不及。

却未必能胜过我十方门三百年的剑道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