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烬辞知沅 > 第十二章毒浸肌理,一念仁心

残月孤悬,晚风彻骨。

谢晏辞单膝跪于青石血泊之中,方才强行提气护她,早已透支所有气力。飞镖上的剧毒极为阴狠,入肉不过片刻,便顺着血脉飞速蔓延,从臂膀一路窜向心口。

他后背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水浸透衣袍,混着毒血黏在肌肤上,冷得刺骨。

听见苏知沅冰冷决绝的话语,他干裂的唇瓣微微扯了扯,眼底没有半分委屈,只剩一片苍凉的释然。

“我……从未敢想抵过血债。”

他气息破碎,每一字都耗费巨大心力,青色毒线已经爬上他的脖颈,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的脸,惨白得近乎透明。

“我只求……护你活着。”

仅此而已。

当年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阖家覆灭、颠沛流离,这辈子,他本就不配求得她半分原谅。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两清,不是和解,只是能替她挡尽刀山血海,护她一世安稳无虞。

暗卫围在一旁,个个神色焦灼,却无人敢上前。

这毒诡异莫名,触碰即染,方才两名近身的暗卫指尖已经泛起青黑,堪堪后退,不敢再靠近半步。

晚翠站在一旁,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攥着苏知沅的衣袖:“小姐!这毒太凶了!寻常解药根本无用!再拖半个时辰,毒素侵心,神仙难救啊!”

苏知沅垂眸,静静俯视身前狼狈垂危的男人。

月色淌落,落在他染血的发梢、发青的唇角,落在他死死撑着长剑、不肯彻底倒下的背脊上。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向来傲骨铮铮,从未对任何人屈膝低头。

唯独在她面前,次次卑微,次次退让,次次以命相护。

恩是真恩,仇是真仇。

恩情压于心前,血海横于心底,两相撕扯,让她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了数年未有的波澜。

她冷声道:“我知晓。”

话音落下,她终是俯身。

清冷素白的指尖,轻轻落在他中毒的臂膀之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只有医者纯粹的冷静与克制。

指尖触到肌肤的一瞬,谢晏辞浑身微僵。

毒素侵蚀带来的剧痛遍布全身,可这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抚平了他骨髓里的灼痛。

他抬眼,死死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贪恋与酸涩。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哪怕只为医者仁心,不为半分私情。

“别动。”苏知沅声线清冷,不带情绪,“此毒名‘牵丝蚀骨’,是隐秘暗部专属奇毒,不借血脉传染,只触肌肤蔓延,我自幼熟读毒经,可解。”

她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当年囚居别院,无人问津的岁月里,她为求自保,穷尽日夜研读天下毒经医典,世间绝大多数阴诡剧毒,她皆了然于心。这牵丝蚀骨毒霸道阴狠,寻常医者束手无策,偏偏是她最熟悉的一类秘毒。

谢晏辞喉间滚动,低声哑问:“……不怕连累自身?”

“我医术足以制衡此毒。”苏知沅收回指尖,起身淡淡道,“我说过,我承你今日救命之恩。你因我而死,我此生恩怨再难厘清,落得一辈子亏欠,得不偿失。”

她救人,从来不是心软。

只是为了两不相欠的坦荡。

恩是恩,仇是仇。

今日还清救命之恩,来日血海深仇,她依旧会分毫必讨。

“抬入屋内。”苏知沅转头吩咐暗卫,语气不容置喙,“清理厢房,烧水备针,取我药箱来。”

暗卫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上前,不敢触碰他中毒的臂膀,只托住他腰背,将早已脱力昏沉的谢晏辞缓缓扶起。

剧痛与毒晕交织,谢晏辞意识渐渐模糊,视线昏沉之间,唯一牢牢记住的,是她清冷决绝却又俯身救他的模样。

众人将他移入东院偏房。

屋内烛火重燃,暖意驱散了屋外夜雾寒凉。

谢晏辞被安置在床榻之上,玄色染血的衣袍被缓缓褪去,后背狰狞刀伤、臂膀蔓延的青黑毒线,尽数暴露在烛火之下,触目惊心。

晚翠端来沸水银针,摆开层层药瓶。

苏知沅净手凝神,指尖捏着细长银针,目光沉静落在他周身穴位之上。

“会很痛。”她淡淡提醒。

陷入半昏迷的谢晏辞,艰难掀开眼帘,望着她的方向,轻声道:“我不痛。”

只要是你救我,万毒噬心,亦不觉痛。

话音落,银针落穴。

一针、两针、三针……

精准狠绝,不差分毫。

银针封脉,强行锁住蔓延的心脉毒素,遏制住那股蚀骨阴毒继续向内侵蚀。

紧接着,苏知沅取出秘制解毒药膏,碾碎解毒奇药,细细敷满他臂膀毒伤之处,又以纱布层层缠紧。

整套手法行云流水,冷静专业,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多余的怜惜。

过程之中,谢晏辞额前布满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后背伤口牵扯剧痛,毒火灼烧肌理,痛得几欲昏厥,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哼。

他死死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她垂眸施针的侧脸,看她纤长利落的指尖,看她沉静淡漠的眉眼。

能这般近距离看着她,于他而言,已是绝境之中最大的奢念。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枚银针拔出,周身青黑毒线彻底褪去,仅剩伤口暗沉的淤色。

蚀骨剧毒,彻底被压制化解。

苏知沅收回手,微微松了口气,指尖沾染一点药渍,干净清冷。

“毒已解。”她淡淡开口,“性命无忧。后背刀伤我已重新清创包扎,只是伤势过重,需静养半月,不可动气发力,不可再沾煞气。”

说完,她转身收拾药具,不欲再多看他一眼。

恩情至此,已然还清。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谢晏辞虚弱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知沅,方才雾中死士的刀法路数……与当年围杀苏家暗卫的招式,一模一样。”

苏知沅背影骤然一僵。

她缓缓回头,眸色沉沉:“你看清了?”

“嗯。”谢晏辞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当年我便疑心,苏家灭门绝非单纯朝堂定罪,背后有江湖暗部操盘。今日夜袭之人,招式阴诡、悍不畏死、出手只针对你……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是唯一活着的苏家遗孤。”

他眼底浮起沉沉戾气与无尽悔恨。

“当年是我愚钝,被人当枪使,亲手断送苏家满门。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一股隐藏数十年的隐秘势力,他们忌惮苏家,忌惮你们手中掌握的某样秘密,所以必须斩草除根。”

苏知沅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多年疑惑,一朝印证。

苏家覆灭,从来不是简单的权斗构陷,背后藏着更深、更恐怖的惊天秘辛。

而这股暗部屡次追杀不休,足以证明,那个秘密,依旧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屋外残雾散尽,天将微明。

长夜厮杀落幕,剧毒危机解除。

可藏在暗处的真正棋局,才刚刚浮出冰山一角。

恩情暂了,血仇未清,迷雾重重。

两人静静相对,一室烛火摇曳,照不尽半生爱恨纠缠,照不破层层遮天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