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南那座春意融融的宅院时，天色刚亮。
李逍遥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在陵州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几次纵跃，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北凉王府。
他径直穿过王府后宅，向着后山走去。
刚踏上后山那条青石小径，一股散漫却又无孔不入的凌厉剑意便锁定了李逍遥。
这股剑意没有杀气，只是纯粹的本能警觉。
李逍遥没有释放陆地神仙的气机去对抗，而是顶着这股压力拾阶而上。
半山腰的一块平滑青石上，穿着那件常年不洗、散发着怪味的羊皮裘的老头儿正毫无形象地抠着脚丫子。
听到脚步声，李淳罡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道：
“一大早就满身脂粉气，小子，陆地神仙的底子再厚，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师傅说笑了。”
李逍遥在李淳罡对面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
李淳罡终于停止了抠脚的动作，抬眼上下打量了李逍遥一番。
老剑神的目光毒辣至极，一眼便看穿李逍遥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机，此刻已如同一块被千锤百炼的精钢，圆满无瑕。
“根基好扎实。”
李淳罡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去了趟武帝城，和王仙芝那老怪物打得怎么样？那家伙自诩天下第二，实则天下无敌，一甲子以来去挑衅他的天才，哪个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李逍遥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认输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淳罡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站起身，仅剩的那条独臂一把死死抓住李逍遥的肩膀，干瘪的五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你说什么？王仙芝……认输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踩在武帝城头借剑和他一战，他怕我拆了那座破城，便去了东海之上。”
李逍遥直视着师傅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字一句地描述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徒弟借了满城上千柄飞剑，融了一柄百丈金剑劈他。接着用了神荼和大凉龙雀，一剑仙人跪，两袖青蛇，武当的叠雷。”
“他挡住了？”
李淳罡急促地追问。
“他那引以为傲的天人体魄，被我用剑九六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见血了。”
李逍遥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最后，徒弟并指为剑，在他面前开了一次天门。他受了伤，自知再打下去武帝城就没了，便亲口认栽。东海那一战，他输了。”
“哈哈哈哈！”
李淳罡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如同滚滚怒雷，震得后山树林里的飞鸟惊惶飞散。
他松开李逍遥的肩膀，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当年他带着心爱的绿袍儿上武帝城，本是意气风发，却在巅峰一战中被王仙芝折断了佩剑木马牛。
那不仅是剑的断裂，更是他剑心的崩塌。
自那以后，李淳罡画地为牢，境界一落千丈，成了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好！好！好！”
李淳罡连说三个好字，笑得撕心裂肺，
“老夫的徒弟，竟能逼得王仙芝认输！王仙芝，你也有今天！”
看着师傅状若癫狂的宣泄，李逍遥没有打断。
直到李淳罡渐渐止住笑声，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重新坐回青石上，李逍遥才从袖中掏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牛皮密函。
李逍遥将密函递了过去，
“徒弟这趟出门，还得知了一个消息。”
李淳罡漫不经心地接过信封，目光扫过封皮。
就在视线触及“酆都绿袍儿”这五个字的瞬间，李淳罡浑身猛地一震。
轰！
一股极其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剑意从这个断臂老头身上轰然炸开。
他屁股底下的青石瞬间被纵横交错的剑气切割成齑粉，周围十丈内的树木齐刷刷地拦腰折断。
如果说刚才听到王仙芝认输是狂喜，那此刻的李淳罡，便是一头发狂的孤狼。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捏住信封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但他没有立刻拆开，仿佛那薄薄的一层纸重若千钧。
“哪里来的？”
李淳罡的声音变得极度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砂石。
“离阳皇子赵楷，为了保命，用他手下那个叫舒羞的西楚谍子送来的投名状。”
李逍遥毫不避讳地道出情报来源，
“离阳皇室的情报网遍布天下，这上面的下落，绝不是空穴来风。酆都一脉，还有后人活在世上。”
“后人……”
李淳罡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
当年在斩魔台，他一剑误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那鲜血染红绿袍的画面，成了他日日夜夜啃噬心脏的梦魇。
他以为自己亲手断绝了一切，却没想到，在这个世上，竟然还有流淌着与她相关血脉的后人存在。
李淳罡紧紧将那封信按在胸口，佝偻着背，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剧烈地喘息着，剑心剧烈动荡，随时有彻底走火入魔的风险。
看着师傅即将陷入死循环的执念，李逍遥猛地跨前一步，陆地神仙大圆满的浩瀚真气轰然压下，强行驱散了李淳罡周围暴走的剑气。
“师傅！你当真以为，这只是一份后人的下落吗？”
李逍遥的声音如晨钟暮鼓，直击李淳罡的灵魂。
李淳罡豁然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徒弟在武当山，亲眼看着那个放牛的小道士洪洗象，吞下前世宿慧丹。他一朝顿悟，找回了七百年前作为吕洞玄、五十年前作为齐玄帧的记忆！”
李逍遥盯着李淳罡的眼睛，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既然天上仙人可以转世，既然轮回真切存在于这世间，师傅凭什么觉得，绿袍儿前辈真的死了？”
李淳罡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当年她因你而死，执念之深绝不会弱于吕祖等红衣！这份因果，连天道都剪不断！”
李逍遥继续添油加醋，用笃定的语气将自己的推测包装成天机，
“这密函上的后人，极有可能就是绿袍儿前辈转世之身！”
轰隆！
李淳罡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劈开了困住他数十年的无明黑夜。
转世？
绿袍儿可能还活着？用另一种方式，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转世……轮回……”
李淳罡喃喃自语，死寂了数十年的眼眸底处，突然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足以燎原的火苗。
这簇火苗越来越旺，最终化作了冲天的烈焰。
伴随着这股信念的升腾，李淳罡体内枯竭的生机开始重新焕发，原本因为心境破碎而跌落到指玄境的修为，此刻竟然发出了如大江决堤般的轰鸣声。
困锁他二十年的瓶颈，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周围的天地元气如同漩涡般向着这位断臂老头汇聚，下一刻，李淳罡一跃重返天象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