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上海二月 > 第三十六章对过了

三月二十一日上午。

方牧把饼干盒打开,把铁箱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何斌坐在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今天做什么。”他说。

“重过一遍。”方牧说。

“什么重过。”

“九件。”方牧说,“一样一样,全部拿下来,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何斌愣了一下。

“为什么。”

方牧把箱子侧面那个小抽屉拉开。

九样东西在里面。

“因为我发现有一格是假的。”他说,“有一格假,我就得怀疑每一格。”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截线头,装在塑料袋里。

一本蓝皮册子。

一盘录音带。

一沓纸,第一页印着“资产清算清单”。

一个银色 u 盘,贴着胶带,上面写着 v7。

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一份合同,骑缝章缺一角。

摆完七样,他停住了。

“第八件呢。”何斌说。

方牧走到墙角,把那个搪瓷盆端过来。

盆里是空的。

土昨天倒掉了,盆擦干净了。

盆底那行钢印还在。

润丰 0347

他把盆放在桌上。

八样。

“第九件呢。”何斌说。

方牧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方块。

很小,用塑料袋裹着,袋上有铅笔字。

第九样。要是有人问你要,你别给。

九样。

全部摆在桌上。

屏幕上的九格,全灭了。

一排九个,暗的。

“好了。”方牧说,“开始。”

第一样。

线头。

方牧把它放进箱子左侧一个凹槽里。

凹槽底下有一个小灯。

灯亮了,绿。

屏幕上第一格变绿。

【1 / 9】

第二样。

册子。

方牧翻开到某一页,把那一页摊平,压在箱面的一块玻璃下。

玻璃底下有光扫过。

【2 / 9】

第三样。

录音带。

方牧把它插进箱子侧面的一个仓口。

机器转了三秒,停了。

【3 / 9】

第四样。

清算清单。

方牧抽出其中一页,那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他把编号输进去。

【4 / 9】

第五样。

v7。

方牧把它插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硬件钱包已识别】

【5 / 9】

第六样。

报告。

这回不是整份,是报告最后一页的一个签名。

方牧把那一页摊平,压在玻璃下。

箱子的镜头扫了一遍。

【6 / 9】

第七样。

合同。

方牧翻到骑缝章那一页。

【7 / 9】

八格绿。

方牧停住了。

他伸手,把那个搪瓷盆端起来。

“方先生。”何斌说,“这个怎么放。”

“不知道。”方牧说。

他把盆放在箱子顶上那块玻璃下面。

玻璃底下有光扫过。

屏幕上第八格,闪了一下。

然后绿了。

但是和别的格不一样。

放盆的时候,箱子里响了一声。

“咔”。

很轻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扣上了。

前七样放上去的时候,都没有这个声音。

何斌抬起头。

“什么声音。”

方牧没答。

他盯着第八格。

绿。

很稳的绿。

比昨天那个闪黄的绿,稳得多。

【8 / 9】

方牧把手放在盆上。

“对了。”他说。

他把盆拿下来。

第八格灭了。

他又放上去。

“咔”。

第八格绿了。

他反复试了三次。

每一次都有那个“咔”。

每一次都绿得很稳。

“方先生,”何斌说,“这个‘咔’是什么。”

方牧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前七样没有。”

他把手从盆上拿开。

“第八件是对的。”他说。

第九样。

方牧把那个小方块拿起来。

他把它放进箱子顶上那个最小的凹槽里。

昨天他放过一次。

那一格闪了黄。

今天他又放了一次。

第九格,闪了一下。

黄。

然后灭了。

方牧把它拿出来,重新放。

黄。

灭。

第三次。

黄。

灭。

方牧把手停在那儿。

“方先生。”何斌说。

“嗯。”

“是不是放反了。”

方牧把方块翻过来。

塑料袋上,博尧的字是正的。

他把字朝上放。

黄。

他把字朝下放。

黄。

他把方块立起来,卡在凹槽边上。

黄。

四次。

五次。

六次。

全是黄。

方牧停手了。

他把方块放在桌上,坐在那儿看着它。

何斌不敢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等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方牧开口了。

“何斌。”

“哎。”

“你去把那张纸条拿来。”

“哪张。”

“我包里。”方牧说,“最里面那个夹层。”

何斌翻出来。

是一张很小的纸条,对折过很多次,边都磨毛了。

上面是博尧的铅笔字。

竖着写的,一共九个。

线

册

带

单

盘

报

合

盆

围

方牧把纸条摊在桌上。

他用手指点着最后一个字。

“围。”他说。

“什么意思。”何斌说。

方牧说:

“我八年前把它认成了‘方块’。”他说,“我以为里头那个东西就是第九件。”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这九个字。”方牧说,“前八个,都是一样的格式。”

“什么格式。”

“都是一件东西。”方牧说,“线是一根线。册是一本册。带是一盘带。单是一沓单。盘是一个盘。报是一份报。合是一份合。盆是一个盆。”

他停了一下。

“第九个是‘围’。”

何斌看着那个字。

“围巾。”他说。

“围巾。”方牧说。

他把纸条放下。

“他要的是这条围巾。”他说,“方块是他藏在里头的东西。”

何斌没说话。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方先生,”他说,“那昨天您把方块放上去,第九格是绿的。”

“是绿的。”

“为什么今天不绿了。”

方牧看着那个屏幕。

他想了一下。

“因为昨天,”他说,“八格是假的。”

何斌愣住了。

“假的?”

“第八格我放的是复印件。”方牧说,“那一格是假绿。”

他顿了一下。

“九格里有一格是假的,”他说,“它就认不出来第九格。”

何斌张了张嘴。

“它是连着的?”

“它是连着的。”方牧说。

方牧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博尧做这个东西的时候,”他说,“他设的是一串。”

“什么意思。”

“不是九个锁。”方牧说,“是一根链子。”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

“九个环,扣在一起。”他说,“有一个环是假的,整根链子就断了。”

何斌看着那个屏幕。

八格绿。

一格灭。

“方先生。”他说,“那怎么办。”

方牧说:

“要围巾。”

“她不给。”

“我知道。”

何斌坐在那儿。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能硬拿吗。”他说。

方牧转过头。

“不能。”

“可是——”

“没有可是。”方牧说。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第三条边界,”他说,“不走私力。”

他拿起笔。

“文嫂不给我,就是不给我。”他说,“我不抢,不骗,不趁她不在的时候拿。”

何斌低下头。

“那我们就差一格。”

“就差一格。”

方牧在白板上写:

1—8:实。

9:差。

差的:围巾。

写完,他退后一步。

“何斌。”他说。

“哎。”

“你想一想,”他说,“博尧为什么把方块缝在围巾里。”

何斌想了想。

“因为别人找不到。”他说。

方牧点头。

“这是一层。”他说,“还有一层。”

“什么。”

方牧看着桌上那个小方块。

“我在纽约。”他说,“我猜不到。”

他顿了一下。

“他们在上海,”他说,“‘想办法弄过来’,也弄不过来。”

他把方块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把它缝在一个,”他说,“只有他老婆会天天戴着的地方。”

何斌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个人,”他说,“八年前就想到了。”

方牧没说话。

他把方块放回抽屉。

“他想到了三层。”他说。

“哪三层。”

“第一层,别人找不到。”方牧说,“第二层,我和他们都拿不到。第三层——”

他停住了。

“第三层是什么。”

方牧说:

“第三层是,”他说,“他知道她不会扔。”

屋里静下来。

“一条围巾戴了二十年,”方牧说,“洗了很多次,颜色都淡了。”

他顿了一下。

“她不会扔。”

何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抬起头。

“方先生。”他说。

“嗯。”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牧看着白板。

“不知道。”他说。

他忽然又说:

“何斌。”

“哎。”

“你算一下。”他说,“我们还有多少事没做。”

何斌把本子往前翻,翻到他记的那一页。

他开始数。

“苏州,郑立群。”他说。

“嗯。”

“合同附件,三份。”

“嗯。”

“调度主机的硬盘。”

“嗯。”

“起诉。”

“嗯。”

“通电。”

“嗯。”

数完,他抬起头。

“还有吗。”

方牧看着白板。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还有一个。”

“什么。”

方牧说: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

何斌愣住了。

“什么人。”

方牧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弄堂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

“我只是觉得,”他说,“还有一个。”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2 : 16 : 38 : 09

方牧坐在灯下。

白板上写着:

1—8:实。

9:差。

差的:围巾。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倒计时 42 天。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

待办:苏州 / 附件 / 硬盘 / 起诉 / 通电。

另:还有一个人。未知。

他看着最后那一行。

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天在黑走廊里说的话。

第六个还没来。

第七个也还没来。

第六个来了。

是陶岚。

是个女的。

老周说对了。

那第七个呢。

方牧躺在黑暗里。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老周说的是“七个人”。

可白板上,他数得出来的,只有六个。

方牧。吴建国。赵振声。何斌。沈文华。陶岚。

六个。

第七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