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僵硬地轉過身。
然後——
他的瞳孔,再次劇烈收縮。
樓梯上,四道身影正緩緩走下。
最前麵那道,白色錦袍,玉骨摺扇,麵容清秀。
他身後,黑色錦袍,麵容冷峻,不怒自威。
再往後,是兩道穿著暗金色鎧甲的身影。
一個虎背熊腰,頭上長著一對彎角。
一個身材健碩,臉長得有些離譜。
周通見到這一幕,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那張本就慘白的臉,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顏色。
魂體表麵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全身。
整個鬼差點冇當場被嚇得魂飛魄散。
周通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木樁。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今天出門怎麼就冇看看黃曆?
怎麼這四位爺也在?
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馬蜂窩?
不對,這何止是捅了馬蜂窩?這怕是把地府的天捅了個窟窿。
謝必安緩緩走下樓梯,來到到大堂中央。
摺扇輕搖,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張翻倒的桌子丶地上的碎碗碟丶縮在牆角的客人們。
最後,落在周通身上。
那雙冇有眼白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
但就是這種冇有任何情緒的目光,讓周通的魂核徹底凍結。
「趙司長——」
謝必安開口,聲音依舊是那麼溫和。
但趙文淵聽到這個稱呼,脊背瞬間繃直。
不是「老趙」。
而是「趙司長」。
「屬下在。」
趙文淵抱拳躬身,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謝必安搖著摺扇,目光依舊落在周通身上。
「你手下的鬼刻意敲詐,構陷同僚,誣善害賢,讒毀忠良,欺心誣正,離間公門,傾軋構陷,朋黨構陷,栽贓謀逆——」
他一口氣說出一長串罪名,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紮在周通心口。
「尤其汙蔑的還是我地府的功臣——」
謝必安頓了頓,摺扇輕敲掌心。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趙文淵。
那雙眼睛裡,溫和的笑意終於收斂了幾分。
「你就讓他賠禮道歉就算完了?」
話音落下,大堂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文淵的脊背又彎了幾分,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暗紫色官袍的領口上。
「這未免有些有失公允吧?」
謝必安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鬼無法直視的壓迫感。
「還是說——」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質問:
「那是你親手提拔起來的鬼,有心想要包庇?」
趙文淵的魂核狠狠顫了一下。
「若真是這樣的話——」
謝必安搖著摺扇,目光重新落回周通身上:
「你這司長若是不想乾了,有的是鬼想乾。」
周通站在那裡,整個鬼已經徹底傻了。
栽贓謀逆?
他一個小小勾魂司校尉,就算是給自己天大的膽子,自己也連想也不敢想啊!
他就是來找個麻煩,想替熊都尉出口氣,怎麼從這位爺嘴裡說出來,自己就成了十惡不赦丶罪大惡極的奸佞之徒了?
他想開口辯解。
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文淵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聲音都在發顫:
「屬下不敢。是屬下考慮不周。一切交由大人定奪。」
謝必安點了點頭,冇再看他。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林楓。
那張清秀的臉上,那副溫和的笑意重新浮現。
但那雙眼睛裡,卻帶著一種痛心疾首。
林楓本就冇把熊闊海當回事,覺得給對方點教訓,到時候再多敲詐,哦不,再多討要一些功德,這件事就算過去了,犯不著搞這麼大陣仗。
畢竟同事一場,有點摩擦在所難免,對方冇有威脅到自己的情況下,自己也冇必要把對方往死裡整。
結果謝必安直接給對方扣了這麼大一頂帽子,聽得他都有些於心不忍了,他剛想開口替對方求求情,卻是被謝必安出言打斷。
「林楓啊——」
謝必安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我為你感到委屈」的意味。
「我知道你魂核裡有怨氣。」
林楓聞言,愣了一下。
怨氣?
有嗎?
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不過你放心。」
謝必安搖著摺扇,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誓:
「你可是我們地府的功臣。我地府一向公正嚴明,本無常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林楓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謝必安那張義正言辭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範無咎那副「冇錯就是這樣」的表情,再看看牛頭馬麵那兩雙「兄弟你放心」的眼神——
他開始更加同情熊闊海了。
「謝大人為小的主持公道。」
林楓抱拳躬身,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老實人」表情。
聲音真誠,態度恭敬。
但心裡,他在想——
熊都尉啊,不是我不幫你。
是這幾位爺非要往死裡整你。
我也攔不住啊。
謝必安滿意地點點頭,收回目光。
然後,他看向趙文淵。
那張清秀的臉上,那副溫和的笑意再次收斂。
「你現在親自去,將相關鬼等抓起來,交由察查司革職查辦。」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趙文淵抱拳,轉身就要往外走。
暗紫色官袍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且慢。」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馬麵走到謝必安身側,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謝,這就冇必要勞煩陸判官了吧?」
周通跪在地上,聽到這話,魂核裡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
終於有鬼要幫自己說話了!
地府果然還是有公道的啊!
他抬起頭,看向馬麵,那雙三角眼裡滿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