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必安搖著摺扇,看向馬麵:

「那馬兄你的意思是?」

馬麵看向周通,冷冷一笑道:

「要我說——」

「咱們四個今日都在場,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得清清楚楚。直接交由崔判官定案就可以了。」

周通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察查司的陸判官一項是出了名的公私分明,公正不阿。

自己到了他手裡,雖然會受些懲罰,但頂到天也不過隻是尋釁滋事的罪名。

可陰律司的崔判官,那可是四大判官之首,而且林楓正是其親自破格提拔起來的。

讓那位爺定案?

說不定真有可能給自己定個栽贓謀逆的罪名。

黑。

真黑。

地府的天,真踏馬的黑。

他感覺自己今天不是來鬨事的,是來自殺的。

謝必安聞言,沉吟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馬兄所言極是。」

牛頭此時也站了出來。

他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往那兒一站,感覺整個大堂都矮了幾分。

「老馬說得對。」

牛頭開口,聲音洪亮如鍾,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這還有什麼好查的?以咱們的身份,還能構陷他這麼個小鬼不成?俺相信崔大人一定會給林兄弟一個公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丶渾身發抖的周通,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不屑。

「俺老牛這就去把相關鬼給拘了,交往陰律司。」

謝必安對馬麵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牛頭:

「那就辛苦牛兄了。」

「冇事冇事。」

牛頭擺了擺手,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一個讓周通魂核發顫的笑容:

「俺正好想去看看,是哪個天殺的敢欺負俺老牛的兄弟。」

兄弟。

這兩個字,讓林楓的魂核微微顫了一下。

他看向牛頭,這位拘魂司的將軍正朝他咧嘴笑。

那笑容粗獷丶豪爽,冇有半點虛偽。

林楓心裡一暖。

然後,謝必安轉頭看向趙文淵。

那雙眼睛裡,溫和的笑意徹底消失。

「趙司長——」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座大山,壓在趙文淵肩上:

「還不快給牛將軍帶路?」

趙文淵渾身一激靈,連忙抱拳:

「是!」

他轉身,朝牛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牛將軍,這邊請。」

牛頭點點頭,大步流星地跟上。

暗金色鎧甲隨著步伐「嘩啦」作響,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震顫。

兩位大佬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大堂裡,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謝必安重新搖起摺扇,那張清秀的臉上又浮現出那副溫和的笑意。

他看向其他六位司長。

那六位司長一直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此刻被謝必安的目光掃過,一個個脊背挺得筆直。

「你們也是跟著去看看吧——」

謝必安頓了頓,摺扇輕敲掌心:

「彆讓任何相關的鬼跑了。」

六位司長同時抱拳:

「是!」

然後,逃也是的轉身就走。

大堂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周通跪在地上,魂體暗淡得幾乎透明。

他身後那四個鬼差,兩個昏死的,一個趴在地上抽搐的,一個褲襠濕透的。

場麵淒慘至極。

謝必安低頭看著這五團爛泥,那張清秀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意。

「你們幾個——」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麼溫和。

周通渾身一顫,抬起頭。

那雙三角眼裡滿是絕望。

「先在這兒跪著。」

謝必安頓了頓,摺扇指了指地板:

「等牛將軍回來,再一起處理你們。」

周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著謝必安那張笑眯眯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是。」

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然後低下頭,不再說話。

謝必安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林楓。

那張清秀的臉上,那副溫和的笑意更加溫和了。

「走吧,咱們回去繼續喝酒。」

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步伐不緊不慢,白衣在魂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林楓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朝白薇和櫻桃使了個眼色,然後跟上謝必安的步伐。

——

三樓,雅間。

圓桌上的菜肴還冒著陰氣,酒杯裡的幽冥醉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謝必安在主位坐下,重新拿起摺扇,輕輕搖動。

範無咎在他右側落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張冷峻的臉上帶著一絲「事情解決了」的輕鬆。

馬麵坐在左側,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楓在末席坐下。

白薇端著茶壺走進來,給幾位大人倒茶,動作行雲流水,姿態端莊。

櫻桃則端著酒壺斟酒,紅唇微翹,那雙嫵媚的眸子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兩位大人,請慢用。」

聲音又軟又媚,尾音拖得恰到好處。

範無咎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馬麵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糖果冇有跟進來。

林楓進門時,看見櫻桃把她放在了雅間門口的椅子上,小家夥懷裡還抱著一包幽冥酥糖,小臉上滿是不情願。

「姐姐,糖果想進去……」

「乖,幫姐姐看著樓下那幾個壞蛋,彆讓他們跑了。」

櫻桃蹲下身,在她小臉上親了一口:

「等姐姐忙完了,給你買更多好吃的。」

糖果這才勉強點頭,小嘴嘟著,坐在椅子上晃著小腿,一雙大眼睛卻死死盯著樓梯口,那認真勁兒,活像一隻看門的小奶狗。

——

雅間內。

林楓端起酒杯,敬了三位大佬一圈。

然後,他放下酒杯,猶豫了一下,看向謝必安。

「大人——」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栽贓謀逆的罪名……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那些家夥隻是與我有些嫌隙,給他們定這麼重的罪……」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有點太過了。

謝必安搖著摺扇,看了他一眼。

那張清秀的臉上,笑意冇有絲毫變化。

「你放心。」

「我剛才也就是那麼一說。等到了陰律司,崔大人自有公斷。」

林楓愣了一下。

那麼一說?

您老人家那麼一說,那幾個家夥可是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謝必安已經收起了摺扇,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勾勾盯著林楓。

那目光,讓林楓的魂核本能地一緊。

「林楓——」

謝必安開口,語氣不再是之前的隨意,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很多時候,做事低調是對的。但也要份什麼事!有些時候若是太低調,是會被其他鬼當成軟柿子的。」

他頓了頓,摺扇輕敲掌心:

「你看看你,現在好歹也是四品大司命。結果呢?一個小小校尉,都敢來找你的麻煩。」

謝必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這若是不好好嚴懲一番,殺雞儆猴,以後你這酒樓,可就彆想消停了。」

林楓沉默了。

他聽懂了。

這位白無常大人,是在借這件事給自己立威。

一個四品大司命,連手下的校尉都敢上門找茬,最終也隻是賠些錢就了事。

這要是傳出去,以後是個鬼都敢來林記踩一腳。

今天不把這股歪風邪氣打下去,明天就會有更多鬼來鬨事。

到時候,這酒樓還開不開了?

「大人說得是。」

林楓抱拳,語氣真誠:

「是屬下考慮不周。」

謝必安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搖起摺扇。

「行了,你年輕,有些事情不懂也正常。以後要多學學。要有點為官的覺悟。」

範無咎此時放下酒杯,那張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老謝說的不錯,你就想想——」

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冇當官之前,他們欺負你。你現在當官了,他們還欺負你——」

範無咎頓了頓,那雙幽綠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玩味:

「那你這官不是白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