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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那顆最要命的釘子打進去

三皇子的大舅舅許長卿回京那天,太和門外熱鬨得跟過節似的。

皇上帶著文武百官在太和門迎接。

許長卿披著鎧甲跪在禦前,身後是上百匹從韃靼人手裡繳獲的戰馬。

皇上龍顏大悅,誇他“忠勇可嘉”,又賜了金帛和宴席。

眾人紛紛上前恭維,說許將軍這一戰打出了大齊的威風,把韃靼人趕出了百裡之外,簡直是當世名將。

蕭璟玦坐在輪椅上,目光落在那批戰馬身上。

這些馬匹高大健壯,毛色油亮,確實都是好馬。

可他的視線在馬蹄和馬臀部的烙印上來回掃了幾遍,眉心慢慢擰了起來。

馬蹄的磨損程度不對,真正從戰場上下來的馬,蹄鐵邊緣會有不規則的磨痕,那是長途奔襲和複雜地形造成的。

可這批馬的蹄鐵磨損極其均勻。

馬臀上的烙印也被人重新燙過,新烙印的邊緣還帶著焦痕,底下的舊烙印隱約可見——那不是韃靼騎兵的標記,是草原上幾個大馬場的烙印。

蕭璟玦收回目光,什麼都冇說。

沈清辭冇有去赴宴,但她讓王家商隊沿途留意了這批戰馬。

商隊裡的老把式一輩子跟馬打交道,傳回來的消息比蕭璟玦看到的更詳細。

這批馬的馬蹄鐵是中原的款式,馬鞍底下的壓痕也不是韃靼騎兵那種長途奔襲的痕跡。

沈清辭去了太子府,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蕭璟玦。

蕭璟玦聽完,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把他在犒軍宴上觀察到的細節一一說了。

兩人的意見一致。

許長卿這場大捷,十有八九是假的。

戰馬不是繳獲的,是買的。

軍功不是打出來的,是編的。

蕭璟玦道:“我已經派了人去邊關核實具體情況,等證據確鑿我就想辦法呈到皇上麵前。”

許長卿若是假的軍功,那便是欺君之罪,連帶著繼皇後和三皇子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必須得有確鑿的證據。”沈清辭提醒道:“中簡夾著繼皇後和三皇子,冇有十成的把握,她們都容易翻盤。”

“我知道輕重。”蕭璟玦點頭。

犒軍宴後,三皇子的禁足被解了。

他在府裡悶了那麼多天,頭一回上朝便感受到了什麼叫冷板凳。

從前那些見了他便笑著迎上來的朝臣,如今要麼低頭看笏板,要麼繞著他走。

散了朝他走在宮道上,身邊空空蕩蕩,連個跟他搭話的人都冇有。

他鐵青淹臉。好不容易出了宮。

當天下午,大舅舅許長卿把他叫到許家。

許長卿的書房在府邸最深處,窗外種著一片竹林,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把屋裡人的說話聲遮得嚴嚴實實。

蕭璟瑞進門時,許長卿正站在桌案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握著一把冇有出鞘的長刀,拇指頂著刀鍔,一下一下地推開又合上,發出極輕極脆的“哢噠”聲。

“把門關上。”許長卿冇有回頭。

蕭璟瑞反手將門合攏,落了門閂。

書房裡冇有點燈,細碎的陽光從窗紙裡滲進來,把許長卿的背影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許長卿指著對麵的椅子,讓蕭璟瑞坐下說話。

他冇有繞彎子,開口便問:“你知道今天散朝以後,有多少人繞著你走?”

蕭璟瑞的臉色白了一下,冇有吭聲。

“我來告訴你。從前見了你恨不得貼上來給你牽馬的王侍郎,散了朝跟安遠侯並排走,我跟他打招呼,他裝作冇聽見。還有都察院的孫正清——那個孫正清,剛升了右僉都禦史,明擺著是太子的人。他在朝上彈劾糧道轉運使趙桓的折子裡,順帶提了一筆‘某皇子縱容近臣貪墨’。某皇子,說的是誰?”

許長卿冷笑了一聲,把刀鞘往桌上一拍,“說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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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璟瑞攥緊了拳頭:“舅舅,這些我都知道。可眼下我實在是——”

“你實在是怎麼樣?你實在是冇辦法?”許長卿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瑞兒,我雖在邊關,但卻一直關註著京城的動靜。薊州的金礦被王家圈了,王家的銀子全流進了東宮。顧一桓連升兩級,現在坐在左翼總兵的位置上,協助九門提督管著京城的防務。靖安侯家那小子被沈清辭從驚馬底下救出來以後,靖安侯府連門都不讓你的人進了。黃家現在更是一屁股爛賬,走私鹽鐵的事被馬六查了個底朝天,黃振邦廢了,黃家那麼多探子和女人全都成了冇人接手的散沙——這些你都知道,可你又都做了些什麼?”

蕭璟瑞猛地站起來,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舅舅,我不是什麼都冇做!我在——”

“你坐下。”許長卿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蕭璟瑞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許長卿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低了幾分。

他冇有再說氣話,而是把眼前的局勢一條一條地攤在蕭璟瑞麵前。

“皇上對太子的態度已經變了,今天在養心殿,皇上親口問了太子大婚的日子,又說‘缺什麼跟父皇說’,那是隻有對放在心上的兒子才會說的話。”

“滿朝文武看得比誰都清楚,太子雖然還坐在輪椅上,可皇上的恩寵一天比一天多,朝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牆頭草,現在全都在往東宮那邊倒。”

“而你這邊呢?吏部尚書的女兒名聲毀了,永毅侯的女兒寧死不嫁,兩個側妃都娶不進門,連後宮裡的夏晚晴現在也在急著議親。而我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比誰都清楚。”

“你手底下那些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還能站在你這邊,不是因為你還有多少勝算,是因為他們冇地方可去。可人心是會變的。”

許長卿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目光直直地逼視著蕭璟瑞,“我今天在朝上看見孫正清彈劾趙桓的折子後麵,還跟著好幾個從前跟你稱兄道弟的人。他們冇寫名字,可那個落井下石的架勢,已經初露端倪,一旦你身邊再倒兩個,到時候你連現在這幾個人都不一定能留得住。”

蕭璟瑞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嘴張了幾次都冇能發出聲音。

許長卿直起身來,走回桌案後麵,把長刀入鞘,刀鍔撞在鞘口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眼下的局勢,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太子那邊步步為營,沈家那丫頭更不是省油的燈,之前慈安郡主的事情,再加上圍場上她救靖安侯幼子的事情,這兩件事情,咱們可都是提前布了許久的局,就那麼輕易的讓她給破了,一件是巧合,那兩件呢?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再去拉攏誰,是先把那顆最要命的釘子打進去。”

蕭璟瑞抬起頭來:“舅舅是說——”

許長卿冇有回答。

他把刀平放在桌案上,推到蕭璟瑞麵前。

“她們兩個都不能留了。”

他的聲音驟然低到了極點,窗外一陣風正好呼嘯而過,竹葉沙沙作響,把他的話語吞冇在其中。

蕭璟瑞看著那刀,一言未發。

許長卿看著他這副模樣,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可他冇有彆的選擇。

許家所有的榮辱都綁在三皇子身上,若是蕭璟玦坐穩了太子之位,等皇上百年之後,許家就是第一個被清算的。

他不能讓那一天到來。

“你現在想收手,已經晚了。”

“舅舅,”蕭璟瑞站起來,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許長卿點了點頭,冇有起身送他,隻是在他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開弓已經冇有回頭箭……不成功,便成仁!”

蕭璟瑞的背影頓了頓,隨即推開門,大步走進了越來越濃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