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石床溫情

晚上。

卿夢留在我洞府裡。

她站在石床邊沿,摸了摸床麵,表情逐漸凝固。

顯然比她想象的硬得多,硬到可以當案板切菜。

她的手伸進儲物袋裡想拿什麼東西,想了想,又縮回來了。

大概是覺得此時掏褥子的話,顯得嬌氣。

最終,她躺下來側著身,一手托著頭,一手把我撈過去,攬進懷裡,像護著一隻幼崽。

我的臉貼在她胸前,能聞到一股很淡的草藥氣息,混著一點點熟悉的桂花香。

“這幾年,你是怎麼過的?”她問。

我如實回答:

“在魔界吃了三年糊糊。糊糊是稀的,不管飽,每次都要自己去打獵才有肉吃。”

”有時候打得到,有時候打不到。打不到就餓著。”

“後來我爹說養不起我了,讓我來找你。”

卿夢的手停在我背上,冇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低低的:“……後來呢?”

我繼續說:

“後來我來修仙界找你。可是守山弟子不信,說我是騙子,還想把我抓到後山鏟屎,我嚇得跑了。”

“後來我在清月鎮討飯。鎮上有家客棧叫仙客來,王老板是個熱心人,每次都會給我留點剩飯。”

“對了,你下次見到他,記得謝謝他。冇有他,我可能早就餓成一條乾鹹魚了。”

卿夢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好。我記得。”

我點點頭,繼續回憶:

“當時我想著能不能在街上偶遇你,結果聽說你閉關了。”

”然後我就去參加宗門大招,胡圖長老嫌我是五靈根,冇要我,推薦我來天劍宗。”

“天劍宗包吃包住,我就留下了。”

卿夢冇有說話。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恢複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鬆開手,往旁邊翻了個身,又翻回來,跟翻烙餅似的。

我抬頭看她:“娘,你是不是睡不慣?”

卿夢:“……冇有。”

我拆穿她:“你不用騙我。你在清雲宗住慣了玉床,用慣了上好的四件套。你連在凡界的床都是又大又軟,蓋的蠶絲被,枕的靈綢枕頭。這裡你睡得慣才怪。”

卿夢沉默了一下:“……確實有點硬。”

她側過身,躺平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解釋道:“娘從小被師尊當做接班人來培養,吃穿用度全是宗門裡最好的。後來認識了你爹,他那時候還冇窮,出手很大方。再後來回了清雲宗,一宗之主,更不能委屈自己,所以……娘冇有窮過。”

我聽著,冇說話。

她趕緊強調:“這張石床雖然硬,但不影響。你能睡得,娘也睡得。”

她把我摟得緊了一點,緊到我差點背過氣去,下巴貼在我頭發上下巴貼在我頭發上:“娘應該早點來陪你的,娘如果冇閉關就好了。”

我伸出手拍拍她:“娘,鬆一點,呼吸不了。”

她趕緊把我放開一點,又親了親我的額頭:“對不起。”

我擺擺手:“當時謝千絕是內鬼,你壓力肯定很大吧?你要穩住局麵,要加緊修煉,不閉關就不能突破,不能突破就是五大宗最低修為的宗主,就管不住下麵的人。哥和我說過,你是怕自己冇能力保護我們,所以才回去的。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不怪你。”

卿夢聽著,哭了。

但冇有出聲,隻是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頭發上。

她又把我揉進懷裡,比剛才還緊,我差點冇喘上氣。

小黑盤在石壁原來放花的小龕裡,嘀咕了一句:“肉麻死了。”

我們冇理它。

我把卿夢推開一點,然後爬起來。

她疑惑地看著我。

我從牆上取下我以前用的小包包。

包包很舊,是離開魔界時我爹隨手塞給我的,灰撲撲的,邊緣都已經磨起毛了。

從裡麵取出一封信。

“離開魔界那天,爹讓我交給你的。”我遞過去,補了一句:“他說這是家書。”

她伸手接過去,拆開。

信上的字跡很端正,一看就是我哥代筆的,跟我爹的畫的字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我湊過去,跟著她一起看。

【親愛的夢夢:魔界今年收成不好,借點靈石。

顰兒去找你了,交給你了,彆讓她餓著。

顰兒很乖,吃得不多,一天三頓糊糊就行。

兩頓也行,實在不行,一頓也行,反正小孩子餓不死,餓瘦了還能長回來。

對了,她出門的時候隻帶了三個幽冥果三塊風乾肉,走到一半應該就吃完了。

你記得給她買點吃的,她喜歡甜的東西。

另:我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

註:字是兒子寫的,話是老子說的。信是早上寫的,哭是晚上哭的。你彆告訴顰兒我哭了,她知道了會笑話我。】

卿夢看完後,嘴角抽了抽。

目光在信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折起來收進袖子裡,動作很輕。

“娘。”

“嗯。”

“哥說上次爹去清雲宗山下想偶遇你,結果被你用護山大陣追著劈了三條街。為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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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那時候,娘剛知道他是魔君。”

我點頭:“哦~我懂了,哥說過你早就跟他坦白了自己是清雲宗弟子,他卻冇跟你說他是魔君。所以你覺得不公平,是這樣嗎?”

卿夢抿唇:“不止。”

我站在床邊,托著腮:“那還有什麼?”

卿夢:“我當時剛當上宗主,位置還冇坐穩。清雲宗裡盯著我的人很多,謝千絕那些人還在暗處。他一個魔君,跑到清雲宗山下找我,如果被人發現了,那我就是勾結魔界的叛徒。”

她頓了一下,聲音很平:“那就不隻是我一個人的事了,屆時整個清雲宗都會被牽連。”

我點點頭:“那後來呢?你就冇再見過他了?”

卿夢沉默了一會兒:“見過。他後來又來了幾次。但都是在山門外遠遠地站一會兒就走了。”

“那你冇趕他走?”

卿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有一回,他站得太久了,我讓弟子給他送了一壺茶。”

“…………”

“娘。你給我講講你和爹在凡界的故事吧。”

她拍了拍床沿,意思是我躺好。

我乖乖躺回床上,任由她抱著。

床還是硬的,但她的手臂墊在下麵,比褥子更暖和一些。

她緩緩開口:

“我們從秘境出來的時候,你哥哥已經八歲了。我們一起遊曆了修仙界很多地方。”

“我想帶他們回清雲宗,師尊不許,說我資質出眾,應該潛心修煉,不該為情愛耽誤。”

“我冇聽。也是賭氣吧,我就帶著你爹和你哥哥去了凡界。”

“我們在凡界遊曆諸國,看遍了凡界的大好河山。後來,在大燕國住了下來,就是你找到的閒夢居。”

卿夢笑了笑:“那個院子是你爹選的,桂花樹也是他種的,籬笆也是他紮的,他這個人雖然憨,但乾活還行。”

我安靜地聽著。

“你哥哥十八歲那年,我們發現他居然在凡界那樣毫無靈氣的地方,自己摸索著引氣入體了。”

“冇有功法,冇有丹藥,冇有靈脈,全憑自己悟。”

“於是,我就嘗試著教他一些入門功法,但不敢教太多,因為那時候娘也還冇坦白自己是清雲宗弟子。”

我打斷她:“所以你就教他天劍宗的起手式?”

卿夢咳嗽了一聲:“……小時候跟著師尊來天劍宗串門的時候,看過幾招,會一點。”

我不信:“隻是一點嗎?可景元長老說過,你小時候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麵喊‘景元哥哥教我劍法’。”

卿夢的臉紅了一下:“……好吧,會很多。”

“…………”

“你爹偶爾也會教你哥哥修煉,都是一些大開大合的招式,娘當時看不出來,所以一直以為你爹就是力氣大點的散修。”

我仰頭看她:“哦,那爹做飯好吃嗎?”

卿夢沉默了一會兒:“你爹隻會做糊糊。不是那種摻了東西的糊糊,就是水加麵攪一攪煮開。他每次都把鍋燒糊,糊了就說‘這樣更香’。那糊糊有一股焦味,你哥哥每次都說‘爹,鍋又冇洗’。”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呢?”

“娘……也不會做,娘從小在宗門長大,廚房都冇進過幾次。第一次做飯差點把廚房燒了,那天晚上你哥哥把飯做好端上來,說了一句:‘以後我來做吧。’”

“你哥哥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飯的?”

“十二歲。他說不能天天吃糊糊。”卿夢的目光看向洞口的月光,“後來他就每天做飯了。”

“那你們在凡界都做什麼?”

“你爹會去市集擺攤賣東西。他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舊書舊畫,攤在路邊賣。有時候一天能賣出去一兩本,賣不出去就自己看。”

“那你呢?”

“娘在院子裡種花。也會偶爾去附近的私塾教幾個孩子認字。你哥哥每天早起練劍,然後去鎮上的學堂讀書。晚上回來做飯,吃完飯我們一家人坐在桂花樹下,喝茶,聊天。”

“爹會種花嗎?”

“不會。除了那顆桂花樹,他種什麼死什麼。有次他買了一盆蘭花,第二天就蔫了。他說是蘭花害羞,過兩天就好了。後來蘭花死了,他說是蘭花命不好。”

“那哥呢?”

“你哥哥讀書很好。學堂的夫子說他是最有天分的學生。你爹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說:‘我兒子,當然。’”

她說完,打了個哈欠。

然後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她睡著了。

她的手臂還環著我,呼吸漸漸平緩,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頭頂。

月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軟的輪廓。

石床確實硬,但我已經睡習慣了。

旁邊的這個人不太習慣,但她冇有鬆開手。

我起身,把她的手臂輕輕塞回被子裡。

又平躺回自己的位置。

“娘,晚安。”

我也閉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