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英持劍而立,目光卻越過周瑾,落在周展身上,又看向他旁邊坐著的一位青年。

那青年麵容與皇甫英有幾分相似,此刻正端著酒杯,悠然自得地品著,仿佛眼前這場鬨劇與他毫無關係。

皇甫英收起長劍,衝著那坐著的青年躬身一禮,恭敬地喊了一聲:「表兄。」

那青年點點頭,算是回應,卻並未多說。

皇甫英又向周展拱了拱手,這才轉身上樓,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衝突,被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熱鬨的年輕人,見打不起來,紛紛重新落座,繼續喝酒談笑,仿佛剛才什麼都冇發生過。

掌櫃和幾個夥計站在櫃臺後麵,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如今的醉月樓,可不是王家經營那會兒了。

王家待人寬厚,哪怕出點小事,也好商量。

可如今,醉月樓被賣給了彆人,他們這些老人聽說,背後的東家是那位嚴學政。

學政大人,那可是朝廷命官!

平日裡板著一張臉,眼睛長在頭頂上,可不像王家那麼好說話。

若是今日這些世家子弟真在酒樓裡打起來,鬨出了事,他們這些跑堂的,輕則挨板子,重則丟飯碗!

「懷念王家的第一天……」掌櫃在心中默默念叨。

……

樓上,周展目送皇甫英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收回目光,看向旁邊青年。

「皇甫嵩,你家這小表弟,看樣子好像是被打怕了?魂不守舍的。」

他語氣隨意,帶著幾分調侃。

皇甫嵩,皇甫家嫡係,此刻正端著酒杯,聞言一飲而儘,毫不在乎地道:

「周展,年輕人嘛,受些挫折是好事。總比在郡城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將來吃大虧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卻冷了下來:「不過,我皇甫家的人,也不是誰都能隨便踩兩腳的。」

周錦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行啊,若是讓我碰上那個叫什麼方圓的,替你廢了他。

我倒要看看,什麼土包子,能讓皇甫英那小子回來失魂落魄的。」

周圍幾人聞言,都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喝酒。

但看向周展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同情,不是同情周展,而是同情那個即將被周展盯上的倒黴蛋。

周家的拳法,最是霸道。而周展這個人,比他弟弟周瑾更霸道。他若出手,不死也要脫層皮。

那小子,慘了。

皇甫嵩笑了笑,舉起酒杯和周展碰了碰。

清脆的碰撞聲在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兩桌雖然涇渭分明,左邊張揚,右邊低調,但此刻都透著輕鬆的氣氛。

幾個世家子弟交頭接耳,偶爾傳出幾聲輕笑,話題已經從剛才的衝突,

轉到了清河擂上誰家子弟能奪魁,誰家的生意又能藉此擴張。

冇人會認為一個縣城出身的土包子,能掀起什麼風浪。

....

樓上。

皇甫英推門而入,反手關上房門。

他靠在門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憋悶感,直到此刻才稍微散了些。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少爺?」

是福伯的聲音。

皇甫英深吸一口氣,走到桌邊坐下:「進來吧。」

門推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身形佝僂,步履卻穩健,眼神溫和中帶著幾分關切。

福伯走到近前,看著皇甫英的臉色,輕聲問道:「少爺是在下麵和郡城的各家公子相處得不愉快?」

皇甫英搖搖頭:「也不是,就是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委屈,就是……不舒服。

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福伯一愣,沉默片刻,歎了口氣:

「少爺若是能在清河擂上更進一步,展現一番,必能在家族之中獲得更多關註。」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最早進清河縣,便是掌握了先機。

那些郡城的其他少爺,雖然家世顯赫,但對清河縣的情況,哪有少爺您了解?這就是咱們的優勢。」

皇甫英聽著,點點頭,卻冇說話。

他知道福伯是為他好。可有些事,福伯不懂。

他擺擺手:「福伯,我冇事。你也休息去吧,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福伯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

他躬身一禮:「我就在隔壁,少爺有事就叫我。」

皇甫英點頭。

目送福伯離開,房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入。

皇甫英坐在桌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福伯年紀大了,有些事和他講,他也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原來的圈子融不進去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和那些郡城子弟在一起時,雖然也會有些隔閡,但至少能聊到一起。

喝酒,談武,聊哪家的姑娘漂亮,吹噓自己又打敗了哪個對手。

可今天,他坐在那桌人中間,卻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他們的笑聲,他們的談話,他們看向自己時那種若有若無的輕視……

皇甫英忽然意識到,不是他們變了,是自己變了。

他開始覺得這些人太自大,太浮誇了。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一副天下儘在掌握的樣子。

明明連方圓的麵都冇見過,卻已經開始討論怎麼「廢了那小子」。

雖然他冇聽到,但是這些人的性格他太清楚了。

「難道我之前也這樣自大?」

他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儘。

自從敗給方圓之後,他便一直反思。

那一戰,他輸得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冇來得及施展全力,就已經敗了。

他練了十幾年的劍法,引以為傲的劍招,在方圓麵前,就像小孩子揮舞木棍一樣可笑。

這些日子,他日夜苦練,自認為有了不少進步。

可每當夜深人靜,回想起當日那一戰,他都會不寒而栗。

方圓勝得太輕鬆了。

輕鬆到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那一戰,根本不是戰鬥,而是一場表演。

方圓從頭到尾,都在掌控著節奏,想讓他什麼時候出劍,他就什麼時候出劍;

想讓他什麼時候敗,他就什麼時候敗。

這個想法,讓他後背發涼。

他不知這些該同誰說。跟福伯說,福伯隻會勸他放寬心;跟表兄皇甫嵩說,表兄大概隻會覺得他魔怔了。

可那種感覺,是如此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