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師弟!方師弟!」

氣喘籲籲的聲音從院子門口傳來。

方圓轉過頭,就看見王富貴那圓滾滾的身子正往這邊跑。

他跑得急,臉上的肉都在抖,腦門上汗珠子往下淌,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方圓樂了:「王師兄,你也該鍛煉一下減減肥了,這才幾步路。」

王富貴喘勻了氣才直起身,壓低聲音道:

「方師弟,消息放出去了……一早上就傳遍了,那些商戶都在議論,估計縣衙那邊已經知道了。」

方圓點點頭。

時間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這會兒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正是茶館酒樓開門營業的時候。

那些消息會在喝茶吃早點的功夫傳開,用不了一個時辰,全城都能知道。

劉文和隻要不是聾子,現在應該已經聽說了。

風評。

那是大胤官員最重要的考核標準之一。

你可以貪,可以懶,可以無能,但你不能有壞名聲。名聲壞了,仕途就斷了。

劉文和會怎麼做?

他有什麼底牌,現在該亮出來了吧。

「那些掌櫃怎麼說?」方圓問。

他可不信那些人會咽下這口氣。

李掌櫃被搶,那是明火執仗。不管是誰乾的,這事兒都觸及了商戶們的底線。

今天搶糧鋪,明天就能搶布莊,後天就能搶錢莊。要是冇個說法,這生意還怎麼做下去?

做生意的冇幾個蠢人。

他們不會鬨,但他們會有動作。

王富貴嘿嘿笑了兩聲:「他們聯合起來了,說若真是縣衙乾的,就一起上郡城告狀去。」

方圓點點頭。

不出所料。

縣衙壓他們,他們就去找能壓縣衙的。

郡城有知府,有按察使,有布政使,總有人能管這事兒。隻要把動靜鬨大,劉文和就吃不了兜著走。

但……

「王家最近小心些。」方圓看著王富貴,「人不要單獨出門,也不要出城。」

王富貴一愣:「你是說……」

「他要是還反應不過來是誰在背後搞事,」方圓淡淡道,「這縣令也就白乾了。」

王富貴臉色變了變,重重點頭。

他懂方圓的意思。

狗急跳牆。

劉文和要是被逼急了,說不定會直接對王家動手。

王都頭死了,但他還有彆的辦法。堂堂縣令,想收拾一個開武館的,有的是手段。

「我回去就跟爹說。」王富貴道,「這些日子不出門了。」

方圓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在縣衙方向。

王富貴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

他搓了搓手,看了看方圓,又低下頭,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

方圓看他這樣,笑道:「王師兄,有話直說。」

每逢大事便要有靜氣,以前他對這句話嗤之以鼻,如今他的心態也是越來越好了。

王富貴抬起頭,壓低聲音道:

「方師弟,今天一大早,有底下的商戶跟我說……看到一夥人來曆不凡,停在縣衙門口,待了一會兒,又走了。」

方圓眉頭一挑。

來曆不凡?

「什麼樣的來曆不凡?」他問。

王富貴搖搖頭:「具體什麼人,那些商戶也說不出來。但他們說,

那夥人打頭那個,穿著打扮就不一樣,往縣衙門口一站,那氣勢……怎麼說呢,

就是那種睥睨的做派,做不了假的。」

方圓冇說話,低頭沉思。

清河縣這些日子來的人不算少。

郡城的,其他縣的,衝著清河擂來的武者,一撥一撥的。

皇甫家的少爺他見過,其他家的公子他也聽說過,那些人出身世家,

在郡城有頭有臉,可來了清河縣,也是規規矩矩的。

起碼麵上是規規矩矩的。

能讓商戶們說出「睥睨縣衙」這種話的……

恐怕不是普通武者。

是郡城的上官?

方圓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他們現在在縣衙?」他問。

王富貴搖頭:「不在。在門口轉了一圈,就奔著城外去了。」

城外?

方圓愣了一下。

這個走向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若是郡城的上官來了,要麼直接進縣衙,要麼去驛站安頓。奔著城外去算怎麼回事?

除非……

這夥人的出現,也不在縣令的考慮範圍之內。

方圓不由得多想了一層。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慧能和尚。

那和尚在城外搭了個粥棚,天天盯著白蓮教。若是來了什麼大人物,去拜訪他也是有可能的。

但他旋即又搖了搖頭。

慧能和尚雖然是無相寺的高僧,五品高手,可他一向低調,明顯是不愛和官府打交道。

那夥人若是郡城上官,未必會去找他。

城外還有什麼?

粥棚。

白蓮教的粥棚。

方圓眯了眯眼。

若是那夥人去了粥棚,衝著的就不是慧能,而是白蓮教了。

他想起了慧能之前說過的話。

白蓮教在城外施粥,走的是下層路線,看著是在行善,可背地裡在散播那套有隱患的五虎養生法。

現在又來了這麼一夥人……

這未嘗不是壞事。

他雖不知那夥人具體身份,但能在縣衙門口擺出睥睨姿態的,來頭絕對不小。

而且他們出城去了粥棚,那是白蓮教的地盤。

因為五虎養生法,白蓮教與他,有天然對立的矛盾。

自己修煉了,還練成了,若被白蓮教知曉,隻怕早就找上門了。

矛盾冇有爆發,隻是因為白蓮教的護法不知道他修煉過五虎養生法。

但現在。

有郡城來人盯著白蓮教,他們還敢輕舉妄動?

方圓握緊刀柄,心中大定。

他的處境,比之前好多了。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

城外。

官道的儘頭,城牆根下,黑壓壓的擠著一片人。

曹公公一馬當先,沿著城牆根打馬而去。

馬蹄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勒了勒韁繩,放慢速度,眯著眼往前看。

那片黑壓壓的人,是一群流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乾脆躺在地上,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棉絮。

他們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隊伍儘頭是一個簡陋的粥棚,棚子底下支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一大清早,就排了這麼長的隊。

曹公公皺了皺眉,抬起袖子掩住鼻子。